徐子纾求到金仙台,请圣上收回赐婚,允他和文华公主各自婚配。
圣上起先当他二人闹别扭,小孩子把戏。一连三日,徐子纾都跪在金仙台外,声声恳求。
徐远宁得知此事,慌得连夜进宫,负荆请罪。偏这孽障冥顽不灵,一心要和公主退婚,两相僵持,场面愈发难以收场。
裴容青入宫时,看到的就是徐氏父子双双跪在殿外的情形。知晓前尘,他目不斜视路过,面色阴沉。
正事说完,成元帝忽然问了一句,该不该答应徐家儿郎的请求。
这是有转圜余地的意思。
“比起徐家儿郎,馨儿对你,似乎更在意。”
裴容青眉心一跳。
“公主敦厚善良,对天下百姓皆存爱护之心。”他觑着成元帝的脸色,说:“徐子纾则不同,青梅竹马,互为知己。或许一时闹不愉快,总会和好。”
他才不会娶赵华馨。
以他对成元帝的了解,这件事悬而未决,在最终旨意下来前,变数依旧。
出京办案数月,未曾想到,她竟和徐子纾变得如此亲密,裴容青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火。
“你日夜接近徐子纾,不就是为了这一日?他娶你,让你名正言顺进入徐家……恭喜你,如愿以偿。”
陆三吃了火药般,进门不由分说地发脾气。沈怀珠大约听明白,心底讶然:徐子纾口中的生辰礼,竟然是婚约。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沈怀珠有点茫然,她明明只想狐假虎威,挑拨离间,从未想过成亲。
太荒谬了。
裴容青见她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皱眉:“怎么,你不知道?”
“与你何干。”
裴容青气笑了。
与他何干?自然,从头到尾都是他凑近倒贴,相识至今,沈怀珠从来淡淡,她的婚事,和他的确没有半点瓜葛。
他这么生气做什么?
不,他应当生气。
于他而言,沈怀珠是一枚棋子,她的能力,她的目的,她的身份……任何一件但拎出来,都足以把朝堂搅得底朝天。
他和她有共同的仇人。
他们才是一路人。
裴容青压制怒气,问:“为了报仇,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嫁给旁人?”
既然非要利用,为什么不是我?
徐子纾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这话自然不会宣之于口,裴容青目不转睛,想从她眼里窥得一丝真心。
为了报仇,沈怀珠的确能牺牲很多事,包括性命。来玉京前,她的答案或许是可以。发生诸多始料未及的事,早已偏离她预设好的轨迹,扪心自问,她真的甘愿为报仇嫁给徐子纾吗?
内心挣扎,传来答案。
不愿意。
她不愿意。
面对陆三气势汹汹的指责,沈怀珠不会承认,她嫁不嫁,陆三又站在什么样的立场来说这番话?
她听到自己口是心非的说:“为了报仇,我愿意嫁给他。”
几乎刹那,对方脸色剧变。沈怀珠清晰地看到,陆三眼底流露出的痛苦。
“好,那我便祝你得偿所愿!”
丢下一句狠话,陆三狼狈地离开吉祥客栈,回到大理寺。
陆清执刚从案牍库出来,连续熬了四个通宵,他双脚轻飘,魂不附体。连打三个哈欠,他拖着疲惫的身体,随便找个厢房,准备先补眠。
一只脚踏进门,就听扶影猫哭鬼叫,不住地喊。
“陆主簿——”
陆清执捂起耳朵,闭眼关门。
扶影及时冲到门前,伸手阻止。
“天塌下来,都别想搅我好眠。”陆清执闭着眼,骂道:“趁我没有起杀心前,赶紧滚!”
扶影:“别——你若现在睡觉,会抱憾终身。”
“我现在不睡觉,会魂飞九天!”
咬牙关门,生生被扶影拦住。陆清执不耐烦地睁开眼,“有话快说。”
“沈姑娘要成亲了!”
“?”
陆清执怀疑自己熬的时辰太久,出现幻觉。
“真的,公子命我速来知会你。”扶影补充:“他还说,沈姑娘成亲的对象是徐家公子——徐子纾。”
“谁?!”
瞌睡虫登时跑个干净,陆清执提袍抬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书房。
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裴容青假装淡定,装模作样起炉热酒,满室飘香。他手捧经卷,靠在窗边,仿佛无事神仙,优哉游哉。
“扶影所言为真?”
不顾礼仪,陆清执推门便进。深秋天气清凉,他的鬓角渗出丝丝潮汗。
裴容青不动声色勾起唇角,云淡风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很快就有妹夫,能和徐远宁结成欢喜亲家。”
“胡闹!”
陆清执生气拂袖,在屋里团团转,晃得人眼晕。
“喜事临门,你怎么看着如丧考妣?”裴容青微笑讥讽。
陆清执冷哼:“我看是双喜临门,文华公主解脱婚约,更能顺利做你裴少卿的好夫人。”
裴容青不笑了。
陆清执反而笑意深浓:“驸马爷,来日飞黄腾达,莫要忘了旧人。”
轻掀眼皮,裴容青露出杀人目光,盯着眼前的人。
达到让他吃瘪的目的,陆清执心情舒缓,复又坐回玫瑰椅。
神色冷淡,语调冷冰:“当初你答应过我,不会把她卷入。”
裴容青写字的手微顿,他的确答应过。只不过,从答应之始,他就没想做到。沈怀珠一心求死,满身热血,不顾一切往不归路上闯,于他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
徐远宁等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若有人吸引火力,裴容青的布局会顺利很多。
周行白、慧心乃至太后,都是他计划里的一环,指引沈怀珠朝前迈进。
当初防备利用,无可厚非,如今面对陆清执的质问,莫名心虚。
心底像塌了一块。
明知死路,她也无惧。
他想看她为自己的无知嘴硬付出代价时的惨状,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简直……有病。
裴容青在心里暗骂自己,嘴上依旧不饶人:“我答应过你不会把她卷入不错,却没答应负责她的姻缘。”
“她愿意嫁给徐子纾,我总不好强拆鸳鸯。”裴容青忍着心底不爽,强颜欢笑:“非亲非故,我又以什么身份阻止?”
*
深夜,沈怀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裴容青的话尖刀一般,反复刺痛她的心。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这般不择手段的不堪之人。
更令人难过的是,她不愿意嫁给徐子纾,可明日一旦提起,她不会拒绝。
比起风花雪月,她更在乎事情的真相,沈家的仇恨。
忽然,窗外飞快地闪过一道人影。身形高大,瞧着是个男子。
不动声色地继续躺着,一只手悄悄摸向枕头,握紧放好的匕首。果然,那人轻轻推开窗户,蜷身跳进来。动作极其小心,生怕吵醒熟睡的女子。
来人背对月光,只能看清身形轮廓,具体长相黑黢黢一团,辨别不出。他步步靠近,身上的浓郁香味传来,钻入沈怀珠的鼻腔。味道很熟悉,她隐约在哪闻到过。
不等她想起来,那人便手执长剑,毫不犹豫地直直刺来!沈怀珠心头一惊,忙转身避开,剑尖擦过她的手臂,划破衣服,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忍着疼痛,沈怀珠翻下床,暂时躲在书架后,意图在对方靠近时,撒一把用来防身的毒粉,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人武功并不强,打斗时不分章法,随心乱挥。沈怀珠冷静地握着盛放毒粉的瓷瓶,凝神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对方走到不远处忽然停下脚步,没再往前。屋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沈怀珠忐忑地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迟迟没有等到,不由偏过头,想一探究竟。下一刻,挡在身前的书架发出断裂的震天响,那人竟挥剑将书架生生劈断!
书架倒地的声音响彻院子,信叔在外喊,发生何事了?
回答他的是偶尔虫鸣,而非女子的声音。
黑衣人似乎笑了笑,往前迈的步伐轻松不少。他把泛着冷光的剑收回剑鞘,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月光铺陈在地,照得他手中的东西清清楚楚。是一团麻绳。
沈怀珠猛地抬头,悚然地问:“你究竟是谁?”
突如其来一阵眩晕,沈怀珠扶额趔趄,四肢明显的沉重无力,清楚地告诉她,大事不妙。
绳结套进脖颈,粗糙地摩擦着肌肤,火辣辣地疼。逐渐收紧的过程,强烈的窒息。她想挣扎,用尽全身力气伸向扣紧的麻绳,触及的刹那,无力垂下。
蓦然一紧,她的意识短暂消散片刻。
黑衣人轻笑,犹如蛇吐信子,耳边低语:“死到临头,我是谁重要么。”
窒息感潮水般一浪浪袭来,沈怀珠不得不用力汲取新鲜空气,断断续续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重、要。”
“阿雨,你当真是个扫把星。留在谁身边,谁就会倒霉。”黑衣人冷声道:“太子如是,沈家亦如是。”
沈同均!
他没死。
一时间,心头涌起万千复杂情绪。欣喜、害怕、痛苦、愧疚……兄长还存活于世,他恨她。
他对她的恶意从来没理由。
单纯讨厌她。
纷繁思绪开始走马灯,过往二十年历历在目,闪现闪回。不知为何,心底竟有股轻松畅快,让她想放弃挣扎。
沈同均握着麻绳的手用力往回收,加大力度。他想杀沈雨,毋庸置疑。
察觉到她丧失求生欲,沈同均冷笑,拼尽全力送她上路:“到阎罗殿,好好给爹娘磕头认罪。”
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开始消逝。
沈怀珠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突然,一双手不知从何处伸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沈同均的咽喉,逼得他不得不松手反击。
颈间疼痛骤轻,大量空气猛地灌入唇鼻。胸口不受控制剧烈起伏,身体本身的求生欲不断唤醒沈怀珠的思绪。
抬眼,只见陆三身形敏捷,眉目冷厉,招招狠辣下死手。沈同均到底不是对手,很快败下阵,被制服。
陆三扯了扯唇角,眼底闪过一抹杀意。他抬手,握住沈同均的手腕,轻轻一捏,安静的室内陡然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沈同均痛的倒吸凉气,却倔强不肯呼痛出声。只阴狠地盯着对方,仿佛蓄势待发的毒蛇,只等一击。
“你敢动她。”裴容青压低声音,“这就是代价。”
说着,又是碎骨声,另一只手也被捏断。
沈同均蜷缩在地,剧烈地疼痛令他失去意识,饶是如此,他只低哼,似乎生来不会唤一声苦痛。
陆三转身,一步、一步走近。
蹲下|身,顿了顿,扶起沈怀珠。
月光照亮他的眼睛,清明干净,唇角含笑:“夫人,我来了。”
望着他温润如初的面容,沈怀珠心底坚固防线终于溃不成军,散落满地。
一颗晶莹泪珠迸出,划过。
wuhu~终于写到文案了!小裴掉马倒计时!
今天也是向大舅哥要名分的心机小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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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凌波女(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