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凌波女(六)

天阴沉沉,几朵灰云团聚在一起,低低的,仿佛就压在人的头顶,令人稍感窒息。

长安巷,徐家。

丫鬟抱着一摞摞书卷,有条不紊地穿梭于游廊,整齐地放回专门用来存放书籍的库房。晾晒在外的书卷才收干净,眨眼就落下颗颗豆大的雨点,一下下砸在干热的石板地上,激起独属于落雨才有的淡淡土腥味。

东南方向的院子大门紧闭,无人敢靠近。小雨顺着屋檐上的琉璃瓦潺潺流下来,宛若细细的珍珠帘。

屋外雨点热闹,屋内也不清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不快滚!”徐远宁的声音自书房传出,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臊眉耷眼,唯唯诺诺退了出来,冲进雨里消失。

“气大伤身,徐相何至于为这等小事忧心。”嗓音又细又尖,不是黄得喜又是谁。

“黄公公说的轻巧,今日的事落在你的头上,难道你还能气定神闲不成?”徐远宁冷哼了一声,拂袖坐下,“圣上虽未上朝,却为此事龙颜大怒。现今街头巷尾,朝里朝外都在议论这桩官司,春闱舞弊,轻飘飘的四个字,可以风吹云散,也可以压死不少人。”

“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徐阁老与其跟奴才撒气,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应对。”黄得喜不气不恼,神色如常:“顶替成绩的事,也不是今年才有,寻死的举子,也不止这一个,不都糊弄过去了么?”

“若和往年相同,还至于搭上一条又一条人命?薛仁义也是个没成算的,明知此事须得再三谨慎,偏偏让人握住把柄,闹到了宫门外,引得皇宫内外都不得安生。”一提起薛仁义,徐远宁就忍不住唾骂。

“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答应廉径。要不是看在过往情分,我一时心软,点了他做主考官,也不至于成为现在的烂摊子。”

徐远宁气极,面目不由狰狞,“为官多年,处处谨慎,没想到竟栽在这里,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盼着能捏住些把柄,尤其是陆恕英。这些年,他早就看不惯我的行事作风,还有他那个好学生,一心想找机会拉我下去。现在倒好,人家瞌睡,咱们这头的蠢人上赶着去递枕头!”

宫中行事,最要紧的便是察言观色。黄得喜深谙其道,明白这位徐阁老的心思。

想做坏事,还想落个好名声。

他谄媚一笑,“人是廉将军苦苦哀求,再三举荐的,还有什么可慌的?放眼朝野,谁不知道徐相心慈,哪里经得住苦肉计?马有失前蹄的时候,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过一时心软,上当罢了。”

徐远宁叹气:“恐怕圣上不作此想啊。”

这是间书房,不算太宽敞,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布置得雅致古朴,很有读书人的文气。满墙字画夺目,稍微懂行的,便能认出件件价值不菲。然而,最金贵的却是字画前供着的一尊玉观音。

通体白玉,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倒真如方外仙人,在袅袅婷婷的香火供奉里,微微抬眼,睥睨人间。

黄得喜瞥了眼观音像,不慌不忙地出声,“徐相聪明一世,难道想不明白这道坎该如何踏过去?寻死的举子,今年有,去年有,前年也有,不是什么新鲜事,往年怎么过来的,今年也可以。何况,只要没人供出您来,这把火就烧不到徐家。到底是从藩地时的情谊,圣上未必不向着您。”

听了这话,徐远宁眼里的戾气渐渐消退,眯了眯眼,“黄公公说的不错,死了几个举子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成元帝震怒,并非为了那几个横死的举子,而是因为此事中间有多少财利可图,却都进了私人钱袋,没落到内库半分。还有百姓对他的不满沸沸扬扬,有损形象。他虽不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却也不想背负骂名,于昏君册上遗臭万年。更何况,他一心向道,渴望早日得到成仙,动了泰山封禅的念头,断不能在此时有半分污点。

跟在他身边多年,徐远宁早就瞧透这位圣上的心思。只要不触及到他的切身利益,万事都能囫囵敷衍过去。

科举舞弊,无非就是抓几个考官举子,只要有人做替罪羊,便能给百官和天下一个交代。薛仁义是最好的人选,其次是廉径。

坐实这翁婿两人的罪名,结案轻而易举。他想得到,圣上未必不明白。

可一反常态,圣上并未在明面提及这事,只单独召他进宫,狗血淋头骂了一通。

不对劲。

还没来得及问黄得喜近来圣上的动态,徐子纾就闯了进来。

徐远宁勃然大怒:“逆子!谁允许你出来的?来人,把少爷绑了,重新关进祠堂跪着思过!”

下人战战兢兢,不敢真的绑,又不敢违令一时进退两难。

徐子纾瞥了正谄笑的黄得喜一眼,冷声说:“不必劳烦他们,我自会去祠堂。”

“不为思过,只为赎罪。”

春闱前,姑姑忽然急招他入宫。

永福宫内,徐子纾在外候了整整两个时辰,徐贵妃才姗姗来迟。将近四十岁的年纪,面若桃花白里透红,眼角没有半根细纹,高高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凤钗,穿得一袭娇黄衣裙,其上的牡丹花暗纹是用金线绣制,富贵雍容,眉眼温厚。

“子纾,你总算归家了,这些日子你父亲可没少为了你的事叹气,才没几日,鬓边的头发白了大半。”

“子纾一时任性,负气离家,实在是不孝之举。在外的日子仔细反省过,可面对父亲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还请姑姑能帮子纾宽慰父亲几句。”

徐贵妃牵过他的手,领他坐到身边,安抚道,“不妨事,你父亲不会怪你。只是从今往后,切莫再这般任性行事,都是要成家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孩子气。”

“子纾谨记姑姑教诲。”心里挣扎了片刻,徐子纾低着头,始终没勇气和她对视,闷声道,“……姑姑,这些日子在宫里过得可还好?”

顾不得多想这孩子今日为何总不肯抬头,听到这句关心,徐贵妃的眼角竟隐隐攀上泪花,“好,过得很好,你在家中可好?”

她是看着他长大的。

从前巴掌大的婴孩,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为如今挺拔俊逸的模样,性子温和,满腹诗书,实在是难得的好孩子,何况还这般知书达理,懂事的令人心疼。

悄悄抽回手,徐子纾低声喃喃,“生于高门贵族,会有什么不好呢?”

“什么?”

“没什么,姑姑不必担心。”

徐贵妃觑着他的脸色,试探开口,“你回来后可见过公主?当时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匆匆离家,公主十分担心,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哭了好几日。回来也有些时日,也该去看看她。”

“见过。”

“那便好,那便好。”暗自松了口气,徐贵妃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青梅竹马,自小的情分,哪能说断就断。昨儿圣上来永福宫用膳,还提起你们的婚事,说年纪都不小了……”

“姑姑!”徐子纾出声打断,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连忙找补道,“不着急,我至今还未有功名加身,更不曾谋上一官半职,此时匆促迎娶公主,是对她的不尊重。”

徐贵妃眼底迸出难掩惊喜,“你终于想通,肯入仕了。”

清干净殿内侍奉的宫女,徐贵妃才压低声音道,“功名有何难,官职又有何难?我和你父亲早为你打算好了,眼下御史台有几个空缺,等着春闱过后从进士里头濯选几个出色的,到时候你只管安心准备考试,其他的无须担心。”

徐子纾震惊地转过头,看着最疼爱自己的姑姑,竟觉得陌生得很。

“您说什么?”

徐贵妃微微一笑,“我说啊,万事有我和你父亲,断不会叫你心愿落空。”

五雷轰顶,徐子纾的眼神从不敢相信逐渐转为恐惧。她方才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串联成整句,他就有些难以理解。

不是难以理解,是难以接受。

徐子纾双眼瞪大,愠怒道,“那可是春闱。”

“春闱又如何?且不说你自小勤奋刻苦,读的满腹经纶,即便是个草包,姑姑也有法子让你雁塔提名,蟾宫折桂。在宫中这么多年,不都是为了这一日么?”

仿佛在说极为平常的话,徐贵妃很平静。

“如果是这样,那我甘愿焚书砸墨,再不动笔,更不会入仕。”徐子纾站起身,冷声道,“科举考试对天下学子而言有多重要,人尽皆知。你们怎么能在这上头动手脚?父亲身居内阁,爱民如子,决不会徇私这等腌臜事,姑姑及时收手,莫要错下去。”

皱了皱眉,徐贵妃不解地道,“你有真才实学,不过是调整几个名次罢了,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是如何走到今日的,姑姑比我更清楚。咱们家原是穷苦出身,是父亲在定兴十九年的春闱一举夺魁,这才步入官场直到现在。中间有多少努力和心血,除了父亲自己外,姑姑应该了解的最多。”

“天下寒门众多,数不清的读书人为了这一场能改变命运的考试,不吃不喝不睡,付出全部心血。在鄞州时,我亲眼瞧见他们为了能多买一卷书,是如何节省财帛的。一日只吃最便宜的一顿饭,夜里不舍得点灯烛,挤在窗边就月光温书。即便这样努力,却还是得不到原本应当属于他们的功名,更有甚者,为此付出性命。”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同你我没有任何区别,凭什么为了一己之私,轻易践踏他们的尊严?”

想到埋在苏家花苑里的白花花的十几具尸骨,徐子纾遍体生寒。森森白骨和客栈里书不离手的儒生身影重叠,熬夜苦读时,他们可曾会想过,等待在前面的不是榜上功名,而是一抔黄土。

徐贵妃静静地望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在鄞州都见到了什么?”

命人好生把他送回徐家,徐贵妃传信于兄长,原原本本告知,要他仔细查查徐子纾在鄞州究竟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见到什么人。

徐远宁接到消息,立刻派人去查。消息回来当日,一向温和听话的儿子敲响他书房的门,跪在他面前,要求和公主退婚。

一向听话的儿子犹如变了个人,看他的眼神越发陌生,口中常挂大逆不道之言。盛怒之下,徐远宁把儿子关入祠堂,闭门思过。

几月有余,没成想他还是这般狂悖癫狂模样。

黄得喜见势不妙,立刻告辞。屋内只留父子二人,无声对峙。

徐远宁沉声斥责:“我已让步,不强求你科考仕途,这一桩御赐的婚事,你休要再起作罢的心思!”

“爹,于您而言,我究竟是什么?豢养的雀鸟,还是用来巩固势力的工具?从前您曾教我读:‘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现在,您做到了吗?”

*

摩挲着徐子纾赠予的腰牌,沈怀珠徘徊在徐府门前,踟蹰不前。

“沈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吗?”

忽而,对方大变活人般,降临眼前。沈怀珠蓦然握紧手心的腰牌,往身后藏。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支支吾吾:“不是——是。”

徐子纾眉眼间淡淡的惆怅散去,瞳眸晶亮:“你肯来找我,我很开心。”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起好久没见,来看看你。”

徐子纾直愣愣盯着她看,面若桃花,杏眼如星,鲜活生动……好久不见,她又漂亮许多。

沈怀珠紧张的时候,容易嘴笨。她找出最蹩脚的借口,迟迟没等到对方下文。抬眼,才发现徐子纾正望着她出神。

一瞬哑然。

“徐公子?”沈怀珠疑惑:“我脸上有何不对劲吗?”

仿若梦醒,徐子纾登时回神,连忙解释:“没有,听闻你入太医院,恭喜。”

……

漫长的苦夏疏忽而过,转眼入秋。金明池畔繁盛的枝叶一夜金黄,随着时间推移,趋于萧瑟。

存有利用心思,刻意接近,沈怀珠和徐子纾的关系迅速拉近。他常常会等在太医院门外,只为等她下值,说上一两句话,再独自出宫。休沐时,更周全预备好衣食住行,供她挑选。

很快,沈怀珠生辰将至。

太后赠她的生辰礼,是一份权利:允她自由出入皇宫。徐子纾神神秘秘,不知在准备什么东西,声称到时候自然揭晓。

上次金明池一别,至今没打过照面,算起来,已有四个多月没见陆三。

他在做什么?

知道她的生辰吗?会给她准备什么?

沈怀珠独身坐在金明池边,胡思乱想。远处水面波光粼粼,一艘游湖的画舫归航,脂粉花香缥缈先至。

珠帘轻动,一抹绿影现身。

“陆三?”沈怀珠下意识站起身,那人谈笑风生,春风得意,过得似是极不错,丝毫都未想起她。

细想起来,二人交往,手握主动权的永远是他。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不愿看他和乐伎相携下船,沈怀珠转身离开。

裴容青装若无意地投去目光,眼底蒙上阴翳。他摆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独自在画舫船头站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迈步下船。

……

“沈姑娘,有人找。”信叔敲门。

行走宫外的日子,沈怀珠仍旧住在吉祥客栈。明日生辰,徐子纾约她金明池游船,偏她天生船晕,头昏呕吐,只好想法子配制丸药,能供明日暂时舒缓。

“你来做什么?”

打开门,现出一张俊逸面庞,水蓝袍衫,身姿若流云,气质出众。正沉沉地看着她。

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

不等沈怀珠开口,他兀自闯进门,自来熟地入座,倒茶。沈怀珠一头雾水,不知这人又搭错了哪根筋,跑她这里来摆臭脸。

“自然是来恭喜你,百年好合。”陆三咬牙切齿地冷笑,丝毫看不出恭喜的意味。

注: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官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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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怀
连载中云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