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发生何事,陈静娴一无所知。
马场的马夫传来消息,小红最近食欲不振,恹恹地提不起精神。一大早,她就跑出门,昌平街的大夫一抓一大把,她必须得找个妙手回春的好郎中给小红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远处有家医馆门口排了条长龙,队伍快要蜿蜒到巷子口。
陈静娴不由地拍了拍末尾的人,“这家医馆可是沈大夫坐馆?”
那人打量了一眼陈静娴,看傻子般答道,“什么沈大夫,人家是太医。”
陈静娴咧了咧嘴,不就是个太医么?至于个个都摆出供神仙的架势?沈怀珠在太医院也没什么丰功伟绩,贵人们极少青睐,怎么到宫外还成香饽饽了。眼看队伍越来越长,她不屑地找准机会,顺利插队。
小红是她最喜欢的马,枣红色的鬃毛俏皮可爱。如今就快要饿成皮包骨,她实在不能负气离开。努力地哄着自己,陈静娴总算是慢慢挪到到了医馆外。
每个提药出来的病人,脸色都古古怪怪,全然没有排队等待时的欣喜。
这是为何?
怀着这份好奇,陈静娴踏入医馆。率先闯入视线的是在柜台后忙着抓药的小二,接方子的同时还顾得上吆喝。
“直走,第二个房间。”
陈静娴目瞪口呆,“多谢。”
掀开帘子,室内的陈设普通,靠墙放着一个书柜,零零散散放了几本医书。最引人注意的是旁边的花几,青瓷瓶里插着几支含苞欲放的春桃。
“姑娘身子有何不适?”女子嗓音清冽,干净得如山涧流淌的泉水,令人心神舒畅。
对方埋头整理医案,笔墨在手,熟练地在宣纸上作看诊记录,分不出多余的目光看过来。
陈静娴怔了怔,下意识地想拔腿就走,脚步才转方向,耳边响起小红痛苦的嘶鸣声,只好收回想走的心思。
她昂着头,高傲矜持,坐在病人的长凳,刻意地清了清嗓,试图引起沈怀珠的注意。
沈怀珠疑惑抬头,看到陈静娴站在桌边,手里的笔顿住,悬在半空,惊讶地问:“陈姑娘?”
陈静娴高贵又倨傲地点头,她才不想让沈怀珠觉得,今日是专程来济民堂请她去救小红。因为陆清执,她和沈怀珠之间永远都只能是情敌。
你死我活那种。
少女心事总是诗,大摇大摆写在脸上,生怕放在心里的那个人看不清,读不懂,又要保留该有的骄矜,扭捏,却又张扬热烈。
沈怀珠当然清楚陈静娴的心思,没来由的敌意,皆因陆清执。她没说话,目光坦荡地看着对方,无论陈静娴来意如何,她都不怕,更没什么好心虚。
陈静娴说:“你随我去瞧病,诊金双倍。”
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怀珠暂不清楚,看她眉眼间焦急的样子,当不是玩笑。身为医者,沈怀珠当然不会拒绝。
但就这么轻易地答应……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沈怀珠故意拿乔,把手里的脉案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就是不肯点头。
一看就是故意的。
陈静娴哪里受过这般气,蹭的站起身,“你到底去不去?有银子都不赚,难道非要陆清执来请你,你才肯去吗?”
“玉京医术高明的大夫很多,你为什么偏要找我?”
“当然是你——”后半句话跑到唇边,陈静娴生生咽了回去。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你医术最为上乘,比太医院的老头子都出色三分。
这般夸奖的话,她才不会说出口,否则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少女心思简单,心里的弯弯浮在脸上,浑然不觉。
沈怀珠唇角微漾,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望着一时错愕,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说:“双倍诊金,不许耍赖。”
……
一辆马车穿过城门,往京郊马场的方向踽踽前行。
陆阁老三令五申,不许陈静娴骑马耍枪,更不让她再去马场。陆府的马车自然没法坐,只能到车马行雇。
马车不大,车厢可谓狭窄如墙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总会随着颠簸碰撞,陈静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试图用咳嗽缓解尴尬,“我的月银被停掉了,除去诊金,只够租这样的马车。”
沈怀珠望着车窗外的春景出神,耳边响起少女略带羞赧的声音,勾回缥缈神思。
和陈静娴相识日久,便知晓她是个心无城府的烂漫少女,善良、勇敢,有独属于她的天真无邪。
沈怀珠不讨厌她,甚至还有点羡慕。
养成这般活泼直爽的性格,不知从小到大,要用多少爱来浇灌。这是她穷此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沈怀珠好奇地问:“你的月银为什么会停?陆阁老位高权重,总不至于无故克扣女儿的银子。”
陈静娴:“……我爹是个老古板,总认为女儿家当温良恭俭,最好关在绣楼做一辈子女红。但我偏不,会绣花下棋的女子很多,不缺我一个,而会骑马耍枪,身手了得的女子却不多。”
“你想做女将军?”
听到这三个字,陈静娴的眼睛倏尔亮起:“你怎么知道!是不是连你也能看出,我有做将军的潜力!”
活像只兴奋摇尾的小狗。
沈怀珠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陈静娴一秒丧气。
“有的。”
“什么?”
“有做将军的潜力。”
空气静了片刻。
沈怀珠奇怪地侧目看去,发现陈静娴竟然红了眼眶,泪珠晶莹。
“你……”话还没出口,陈静娴就哭出声,想要起身扑过来。
吓得沈怀珠连连后退,奈何车厢太小,退无可退。
陈静娴扁着嘴,感动道:“你是第二个说,我能做将军的人。”
沈怀珠有点手足无措。
“但是,”陈静娴又说:“别以为夸我,我就会跟你和平相处,只要有陆清执在,你和我,就永远是情敌。”
“……”沈怀珠哭笑不得。
都这么久了,陈静娴竟然还以为她喜欢陆清执。也不知陆清执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
沈怀珠无奈地辩白:“我不喜欢他。”
“我就知道……什么?你不喜欢陆清执?”陈静娴愕然,眼角残泪浸湿睫毛。
面对陈静娴的半信半疑,沈怀珠几乎想要发誓,自证清白。
陈静娴还是不信:“你为什么不喜欢陆清执?真的不喜欢?”
沈怀珠无力地捞起一本医书,不愿再回应。
“快说,别想敷衍我。”陈静娴夺走医书,催促道:“那你为什么要去大理寺,还天天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难道是……你喜欢裴容青?!”
陈静娴震惊。
沈怀珠定住,抢夺医书的手留在半空,指尖微颤。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藏身于阴沟里的老鼠,努力地躲在安全的黑暗角落,忽然,有人掀开盖子,堂而皇之揭破她的不敢触碰的心事。
她避开陈静娴审视的目光,否认。
她没有资格喜欢一个人,她的存在,是灾难。
陈静娴打通任督二脉般,开始分析:“裴容青看起来,很喜欢你哎。”
沈怀珠几乎忘记手脚该如何使用,僵硬地挪动一下,企图逃离。
“不过,你不喜欢他就好。”陈静娴又说,她往前凑了凑,闺中密友般小声劝:“谁和他亲近,谁倒霉,你离他远一点。”
绷紧的心弦陡然松动。
熟悉的字眼,自卑的根源,竟成为裴容青的形容词。他的过往,她不是不清楚,在宫里也总听人议论。
但面前劝诫,要离裴容青远一点的,是他的亲人。
仅存于这世间,为数不多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留在内心深处,久不能愈的疤痕,时常在深夜折磨拷问着沈怀珠,令她夜不能眠,心怀不安。
原来偌大尘世,还有一个人有相同的境遇。
不,甚至不如。
至少她的亲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而裴容青则要面对活生生的亲人,不断指责和唾骂。
他承受的,远要残忍的多。
眼前浮现在观音庙时,深夜,裴容青靠坐在稻草堆看月亮的身影,无法言说的孤寂。
突然,一阵剧烈的颠簸搅乱思绪。伴随着马儿的嘶鸣,车辆渐渐停住。
陆清执掀帘,神色焦急灼灼:“陆家出事,你快随我走,避避风头。”
陈静娴当场愣住。
看到沈怀珠也在旁边,陆清执拧紧地眉头稍稍松开。
他顾不上礼节,直言:“沈姑娘,陆阁老现在状况不妙,寻常大夫不敢登门。你可愿意去瞧一瞧?”
沈怀珠点头。
陈静娴反应过来,闹着也要同去,陆清执拗不过,只好带她一起折返陆府。
迅速把马车的马换成自己的,陆清执一跃而上,抓紧缰绳,奋力驾车。马车一改慢吞吞的龟速,疾驰而奔。
车厢内鸦雀无声。
陆清执风流倜傥,玩世不恭,鲜少有这般严肃神情。除非……出了什么大事。
联想到刚才的谈话,沈怀珠没忍住,开口问:“陆主簿,此事可与裴容青有关?”
陆清执否认:“不是他。”
“是邓嘉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