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凌波女(四)

再见慧心,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太医院,沈怀珠初来乍到,处处不受待见。几个资历老的太医,把她当学徒般使唤,动不动就扔来一摞方子、脉案要她彻夜整理。

太后近来凤体安康,闲着没什么事,她也乐得在太医院守一份清静。时值休沐,太医院早早没了人,留沈怀珠值班。

院门笃笃响起,打开,小沙弥例行公事般“阿弥陀佛”。

大约周行白提前打过招呼,提起往事,慧心并不回避。从他口中,沈怀珠才得知当年为何已经快要科考的举子会突然暴怒,不惜毁了前程和性命,也要抗争到底。和孙玉德、苏大荣伏法时交代的差不多,找到学问不错的举子,许以重金,让对方替考。

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们,花天酒地,恶事做尽,不必入贡院受寒霜之苦,就能顺利获得功名。

收买不成,就加以威胁。一直以来,用这种手段踏上仕途的人不在少数。

直到那年上元前,遇到硬柿子。

再多的事情,朱藜一问三不知。他侥幸留得性命,全赖家中一位亲戚作保相救。从此皈依佛门,不问世事。

望着朱藜远去的背影,渐渐融于黑夜。沈怀珠关上院门。

皈依佛门,不问世事?若当初没在供奉无名牌位的山洞遇见,她也许会相信。

那封求救信,到底在何处?又是怎样的罪证,足够拿人命掩盖?

*

司礼监庑房,缸口大的瓷盆内盛满冰块,散发白雾冷气,驱散夏日炎炎暑热。

曹全秀斜着身子,半靠在罗汉床上,手撑着额头,不耐烦地让跪在面前的人站起来。

“查清楚了么?什么来头?”

李瑾恭敬起身,顾不上理衣裳的褶子,忙小跑上前跪坐在他脚边,一下一下给他捶腿。

“查清楚了干爹,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无父无母,跟着走街串巷的药婆长大,这才学了不少东西。”觑着干爹的脸色,李瑾大着胆子继续说,“儿子多嘴,人是黄公公找来的,他应该没有胆子忤逆干爹……”

“黄得喜最近都在干什么?总也不见踪影。”曹全秀打断他的话。

细追究起来,李瑾的年纪比曹全秀还大两岁,但在这深宫里,尊卑比长幼重要得多。只是干爹头发花白,儿子更甚老态,却恭谨地俯身在脚边给他捶腿,难免滑稽。

“圣上夸他这次的差事办的不错,打发他出宫采买去了。儿子留心几次,发觉他每次出宫,都要往长安巷拐一趟。”

布满沟壑的眼皮子轻抬,曹全秀冷笑了一声,“长安巷。”

李瑾无声,手上的动作更轻柔勤快。

进司礼监多年,他凭着自己的本事熬到现在,虽说只是个秉笔太监,却也是除了干爹外说一不二的。然而黄得喜调入司礼监后,竟想和他分庭抗礼,一面殷勤地讨好曹公公,一面背地里笼络其余太监。

多亏了他还有个干儿子,时时紧盯,这才没能让黄得喜得逞。

然而毕竟年岁增长,替圣上办事时虽尽心尽力,却多少会受冷落。也就是在干爹这,他还一如既往地受宠,毕竟这些年来,他替他办了不少事,是最趁手的一把刀。

“徐阁老那边有什么消息么?大理寺前些日把人抬走,咱家以为以裴少卿的性子,会查个底朝天,再找上门威胁换取自个儿想要的利益,没想到就这么悄没声了。”

“说来也奇怪,他最近都很少为难咱们的人,瞧着是心情不大好,顾不上跟咱们过不去。”

李瑾擦了擦额间的汗,生怕滴到竹席上惹干爹不快。

“怎么?”

“听说太医院的药婆得罪了他,裴容青对那女子关怀有加,亲自保举入宫。不料那女子一入宫,攀上太后的高枝儿,立马变了脸,拒绝再和裴容青来往。”

“似乎……因爱生恨。”

眉心皱了皱。曹全秀跟在成元帝身边多年,从他还是藩王时就陪伴在侧,关系地位非他人能比。这些年虽忙忙碌碌,但到底有圣上护着,他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日子过得顺心些,人瞧着就年轻些。

头发白了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些,但他精神矍铄,尤其和脚边的李瑾一比,更显年轻。

“黄得喜不是说,两个人在宫外就不对付,怎么还有中间这一段儿?”曹全秀眯了眯眼,“别是演给咱们看的吧。”

李瑾的手停顿,“不能吧?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干爹您的眼睛,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他那个爹倒是不好对付,还不是落个通敌叛国的下场。老子都没本事,儿子更不中用。”

“你懂什么?”收回脚,曹全秀的眸色蒙上几分晦暗,“天之骄子一朝沦落凡尘,亲手砍了自个儿的老子,他心里没有恨,你信?”

“只要心里头攒着恨,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报仇,越能忍辱负重,心机就越深。老子是个只会打仗的蠢东西,儿子倒不见得。”

尖细的声调碾过这几个字,格外刻薄刺耳。

曹全秀吩咐:“继续盯着太医院那个女的,我总觉着她不简单。”

“是,干爹。”李瑾连忙答应,又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事儿?”

李瑾搓了搓手,露出促狭的笑容:“盈掬姑娘还没从南蛮回来吗?”

曹全秀直起身,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他,“肚子里的心思收收,不该碰的人,别碰。”

威势逼人,李瑾却不似从前,急着俯身磕头,反而保持着刚才的笑,“干爹,儿子也是好心,关心关心妹妹。”

“她跟你不一样。”曹全秀再次警告,咬紧了牙:“把你的龌龊肠子装回去,否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话里的分量多重,李瑾自然听得明白,这才敛去玩味神色,点点头。

平静地日子如流水,一晃而过。

沈怀珠越发适应宫里的生活。太医院的同僚刻意孤立,不大和她说话,看诊也不愿意同路。这些日子,她越发独来独往。

男女有别,太医院没有留她休息的地方,太后仍留她住在寿康宫边的偏殿。

下值后,她要穿过太和殿广场,才能回到住所。有时太晚太累,会选择回司药司的宫女住所睡一晚。

在司药司虽没待几日,但因她同为女子,又精通医理,很快和司药司的人熟络。同住一间房的女史名唤照宁,年纪相仿。照宁活泼热情,对她十分友好。每次沈怀珠对她的热情无所适从,照宁也不气不恼,总笑眯眯地靠近。

时间久了,沈怀珠自在许多,和照宁关系拉近不少。

推开门,就听到照宁雀跃的声音:“沈姐姐,你回来了!”

不等她坐下,照宁围着她叽叽喳喳:“沈姐姐,你和裴少卿究竟是何关系?他是不是心悦你啊?”

沈怀珠:“……不太熟。”

“那他怎么又差人给你送东西?”照宁若有所思:“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告诉别人是他送的。”

照宁闪身让开,大大小小六七个包裹整齐地堆放桌面。

吃穿用,准备齐全。

沈怀珠怔了怔,不过节不过年,他忽然送来这么多东西做什么。照宁在一旁抿嘴偷笑,末了想起什么,哦了一声:“还有!徐国舅也来找你,你没在,等了半晌走了。”

“徐子纾?”

照宁如临大敌,捂着嘴小声说:“嘘,在宫里怎么能直呼贵人名讳!”过了一会,又问:“他不会也心悦你吧?”

上次公主生辰宴匆匆一别,至今未见面。

她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不熟,谈何心悦。

“应当是有事,你别瞎说。”

照宁吐了吐舌头,哦了一声。

隔壁传来敲墙声,“大半夜不睡觉,吵什么。”

说话的是司药司余下那名女史,当日借掌药之命,骗她到寿康宫。后来沈怀珠才知道,这位名叫惠英的女史是李瑾的远房亲戚。刚入宫时得罪了贵人,被贬到小小的司药司。因李瑾的缘故,典药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两人噤声,熄灯睡觉。

次日一大早,在太医院门口遇见郑如焕。他和蔼地笑笑,说近来辛苦你了。

沈怀珠颔首,去忙自己的事。

时至今日,除了太后,沈怀珠还没有独立去看过一次诊。没人找她看病,大家都只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一说,笑一笑。

——直到今日晌午。

有人命沈怀珠出宫,前去给廉大将军看诊。

“沈姑娘,你怎么成这个模样了?瘦成麻杆儿了快!”廉香兰拿手绢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沈怀珠作势要跪,“下官参见郡主。”

廉香兰忙上前阻拦搀扶,“你我之间,不说这些虚礼。在宫里这些日子,你过得可还好?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郡主,”沈怀珠摇了摇头,“小打小闹,不值当。”

“怎么不值当?在我心里,你和亲妹子没差别,在别处也就罢了,难道在玉京我还护不住你吗?”廉香兰气得直咬牙,“今日我找你前来,除了给父亲医治陈年旧疾,也想让他认你为义女。”

“以后在玉京谁想动你,也要先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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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怀
连载中云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