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凌波女(三)

指尖触到药锅的盖子,伸手解开的瞬间,火辣辣的灼烫感攀上她的皮肤,几乎在同一刹那就传到她的心口处,灼热,滚烫,微微的疼痛。

她的一举一动,裴容青都尽收眼底。每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就落在她的眉眼,鼻唇,细细捕捉着她的表情,企图从平静无波里窥探出一丝涟漪。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她开口,他一定会帮她干干净净离开这趟浑水。

然而她依旧如常,半分情绪外的失控都没有。

连烫到手,都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裴容青抬头望夜空。

墨蓝如绸,星子点点,明明暗暗闪烁着细碎的光。

“陆大人夜会佳人,来这找我做什么?不怕我出卖你?”火候差不多,沈怀珠总算记得拿隔热的垫子,将药锅挪到旁边,将火熄灭,又把锅重新放上去。

叹了口气,裴容青递出手里的小布包,“有人要我把这个给你。”

狐疑接过,拆开布包,沈怀珠以为看花了眼,“丹药?”

还有一本小册子,几锭金元宝。

翻了翻,册子里记载的是宫里各位贵人的喜好,还有他们各自信重的人。成元帝那一页,除却几个陌生的名字外,还写着司礼监,李瑾。

意外抬眼,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他是圣上的人,轻易动不得。”

沈怀珠合上册子,“若我非要动呢?”

“只赔不赚。”

“我知道了。”沈怀珠竭力作出冷静的模样,“杀他之前,有更重要的事做。”

“什么?”

“你和司礼监的人有过节?”

望着她不苟言笑的神情,裴容青笑出了声,“这是你第三次问我同样的话,在你眼里,我的人缘就这么差?”

沈怀珠诚实点头,“一心阿谀奉承上位者的人,遭人嫉妒鄙视才是正常,人缘好不大可能。”

脸上的笑僵住,裴容青讪讪道,“帮你还要被嘲讽,真是没心肝。”

沈怀珠偏了偏头,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谢谢你!”

裴容青傲娇地勾了勾唇角,正经交代道,“金元宝是……裴少卿塞的,他要我转告你,宫里不比外头,每个人都长着七八张面皮,不可不提防。这些钱是要你打点用的,不够了再说。”

盯着布包里的金元宝,沈怀珠皱眉,“我一直很想问,裴少卿每次瞧见我都怪怪的,似乎很关心我的举动,这是为何?”

一早料到她会问这个,裴容青将肚子里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吐出来,“他家中曾有一小妹,兄妹感情甚好,可惜幼年夭折,早早化为一抔黄土,许是你和他妹妹有相似处,所以他才将这份哀思寄托在你身上。”

想了想,裴容青还是替他说话,“他对你没有半点坏心,只是一个普通哥哥的爱护。”顿了顿,“要是你觉得反感或不爽,我可以替你回绝他,让他别再烦你。”

当日文华公主的席面上,陆清执的确提起过,他曾有个妹妹。不曾想其中还有这般缘故。

手里的金元宝沉甸甸的,宛若千钧重。沉默半晌,沈怀珠才动了动唇,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帮我转告他,好。”

好?

裴容青一时没懂何意,他试图从眼前女子的神色里窥视出这个字的含义,然而不等他有头绪,就见对方抬眼,望着他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微光,似是下定决心,认真坚定。

“好,钱不够的话,我会再找他要的,放心。”

颇感意外,裴容青上下打量着她,迟疑地答应,“回去我就告诉他。”

以他对沈怀珠的了解,不论做什么事,去哪里,都喜欢孑然一身,最好不要和任何人产生牵绊。她讨厌和别人有来往,更别说这种对她而言是负担的联系。

然而再三确认,裴容青从她脸上得到的都是肯定。

顿时心生唏嘘,冥冥之中,本该各自沦落天涯的亲兄妹终于还是再见。一个是重逢,一个是初识,也不知究竟是悲还是喜。

*

扶影先回到大理寺,人才进门,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谁?谁敢抓小爷?”

“过来,我有事问你。”

扶影不忿地跟在身后,“做什么?”

陆清执收起折扇,神神秘秘地凑近,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不知道,挺好的吧。”扶影嘟囔了一句。

陆清执双手环抱胸前,作出拷问姿态。

扶影只好认输,“公子不让我说,他特意叮嘱,要是你问起来,我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否则就把我扔进大牢里滚刀床。”

“实在想知道,你去问公子。”念在和陆清执同在一道屋檐下做事多年的份儿上,他还是好心提醒,“别怪我没说,沈姑娘和公子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你还是少掺和为妙。”

陆清执看了他一眼,默默扇了几下风,“……”

书房内只有两个人。陆清执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拿着笔在唐恒的卷宗上勾勾画画,裴容青实在无法忽视一旁投来的视线,无奈地说,“宫里有眼线的又不是只有我,你怎么不去问你的人?”

陆清执慢慢走出阴影,“我一介小主簿,宫里怎么会有人。”

裴容青嗤笑,“呵,指鹿为马的本事,原来是你家的祖传。”

“多谢夸奖。”

“她好得很,能吃能喝能睡。”

“那个人面前,她怎么蒙混过关的?你能确保在宫里,她不会被那些人撞见吗?”

“单我一个,没把握。”裴容青实话实说,“但算上你,差不多。”

“而且不止你我,宫里还有个人,在护着她。”

陆清执顿时警惕,“谁?”

“太后。”

*

沈怀珠居住的地方就在太后隔壁的偏殿。太后特意吩咐常嬷嬷给她收拾出来,供她住。连日的针灸汤药下来,太后的身子好了许多。

照常请过脉,准备针灸的时候,太后突然问,“你想进太医院吗?”

沈怀珠顿住,捏着银针的两根手指微微颤动。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理由,企图蒙混过关。

但在她作出回答前,太后已经了然于心。

“哀家岁数大了,时常有个病痛。太医院那些个人迂腐的很,瞧病瞧得也不出色。皇帝差人到宫外花大心思寻大夫,好容易找到一个合哀家心意的。司药司到底只能开些简单方子,限制颇多。沈女史,你可愿入太医院,专职为我这个老婆子调养身体?”

耳边的言语清晰,每个字她都认识,连成一句话却让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太医院?”

太后轻轻歪头,竟有几分鲜活的狡黠,“怎么,不愿意?”

如梦初醒,沈怀珠连忙俯身叩首,“愿意,下官愿意,谢太后娘娘垂怜。”

她自然愿意。

司药司只能在后宫盘旋,掣肘无数。太医院不同,正经有品级,金仙台那些僧道若有需要,也会到太医院取药。

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前,她在宫里见到了李瑾——那个带人灭门沈家的太监。

杀意汹涌,难以抑制。

常嬷嬷端着一盘切好的香瓜走进来,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说:“远远瞧着还以为是祖孙两个呢!”

沈怀珠挪了挪身子,脸颊微红。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没有长辈生活的经验,多数时间,只会微笑表示友好。

相处了这些时日,沈怀珠早就摸清寿康宫诸位的习性,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状态。譬如常嬷嬷,瞧着凶巴巴的不好伺候,实则极热心慈爱,对她关怀有佳。

秋月则内外一致,都是稳重周全的模样。她是寿康宫的大宫女,自然有些不可近身的威严,沈怀珠对她畏惧有余,多数时候能躲就躲。偏偏不知怎的,秋月的眼睛仿佛长在她身上,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

起先沈怀珠怕泄露什么,十分戒备。随着日子推移,发现秋月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这才渐渐放轻松。

寝殿内笑作一团,给太后下完针,沈怀珠指着常嬷嬷手里的香瓜,温声劝诫:“香瓜性味偏寒,您的身子才转好没多久,不宜吃。”

太后丝毫没有不悦,反倒笑吟吟地说,“大夫都这么说,哀家只好忌口。”

常嬷嬷会意一笑,转而作皱眉苦恼状,“可是这香瓜放不得,岂不白白浪费?”

太后佯装惊讶,“哦?那倒是不好。佛经有言,惜衣惜食,非为惜财缘惜福。平白糟蹋了这些香瓜,实在造孽。”

“你的风寒还没好,也不能吃。这可如何是好呢?”

沉思片刻,常嬷嬷顿时恍然,“咱们这儿不是还有个人嘛!不然您赏给她吃,可好?”

太后:“沈姑娘,那就赏给你吃吧。”

沈怀珠低头收拾针灸用具,面前忽然多出一碟子香瓜,受宠若惊地谢恩。

目光落在跪恩女子的纤细挺直的脊背,太后眼底的心疼缓缓浮现。

“起来吧。”

女子起身的瞬间,太后恢复神色。

短暂的变化落在常嬷嬷眼里,待人走远,她才敢开口,“小……沈姑娘的容貌和她母亲有几分相像,留在宫里太过惹眼。要是被哪个有心的注意到就糟了。”

太后何尝不知,可她实在不舍,也不愿放沈怀珠离开。她年岁已高,不知还有几个昼夜,此时放走沈怀珠,今生都再难相见。原本她下定决心,尽快把人送出宫,谁知秋月来报,她这个小孙女想去太医院供职。不知为何,愁得夜里睡不着觉。

便是想要星星月亮,她都想法子给这孩子摘。只是进太医院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能留下,她就护得住。

夏日悄然靠近,空气干燥灼热的多。太医院设在皇宫东侧,独立一间院落。

菱花窗开了一条缝,隐约传出谈话声。

“真要塞进来?简直荒唐!”

“没办法,谁让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

“除了生药局和司药司,咱们这行当就没女的。现在让她来太医院做什么,难不成真让她挂了招牌给贵人看病?”

一向在这种事上反应最激烈的郑如焕,破天荒闭口不言。坐在人群里,他好像看不到也听不到周围的不忿,一心只盯着手里的医书。

太医院里年级最轻,说话却最有分量的黄安等得实在不耐,一把抽走医书,“郑院使,你倒是说句话啊!”

郑如焕缓缓抬眼,环视周围一圈。都是一把年纪的人,在宫里服侍这么久,却个个这么沉不住气,怨不得寿康宫那位不愿意用。

因着寿康宫,圣上近来对他们也是不咸不淡。

“怎么停了?接着吵,最好把这太医院的房顶都掀下来,好叫寿康宫那位给咱们低头认错儿,再叫圣上亲自下口谕,把人给逐出宫。”郑如焕淡声道。

在场众人噎了一噎,这话说的可谓是直戳人肺管子。谁不知道圣上最敬重的就是寿康宫那位。而且那位素来不问世事,一心将自个儿关在寝殿礼佛。好容易穿了一句口谕,圣上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驳斥。

“可是,一个女子懂什么医理药理,先前给太后下毒,简直是居心叵测,大逆不道!”

“太后愿意,你待如何?”

“这……”一番话说下来,众人哑口无言,只能挨个拂袖叹气。

黄安气得坐下:“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么?任由一个狗屁不通的女子骑到咱们头上?”

郑如焕:“急什么?”

“能来太医院是人家的本事,能让她待多久,是咱们的本事。”郑如焕云淡风轻,“到时候自己求着离开太医院,便和咱们无关了。”

话说的这般明白,在场人哪有听不懂的。方才还急得团团转,突然拨云见雾,看到希望,个个都高兴起来。

“还是郑院使想得周全,那咱们就静候佳音。”黄安弯了弯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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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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