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悄悄攀上枝头,清冷干净,照亮火树银花的人间。拥挤的街道,两道身影紧紧挨着,停在一位杂耍伶人的摊子前。
这人光着膀子,两手各自拿着两根棒子,双棒相击,铁花飞溅,漫天流星,绚丽而盛大地绽放。
沈怀珠杏眼圆睁,鲜少露出少女灵动,对眼前盛景新奇无比。
点点星光落入裴容青的眸子,他却专注地看着身边人,莞尔。
他问:“你还是很想进宫,对吗?”
沈怀珠回头:“什么?”
“我帮你。”
说完,他仰头看簇簇火花,月色如练,星如雨。再平常不过的夜晚,突然变得美妙异常。
沈怀珠望着陆三含笑的侧脸,火光浪花般忽明忽暗,照亮他的眼睛。她怔愣片刻,缓缓回神,低头,浅浅弯了弯唇角。
“好。”她轻轻回答。
*
开国以来,太医院从未有过女子参加选拔考试的先例。想入太医院,几乎不可能。
但入后宫做女官却不难。
有陆三在中间运作,她很快就能以女官的身份接近金仙台,寻找慧心。转眼半月过去,本该尘埃落定,却迟迟未有消息。
沈怀珠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
辗转不安时,陆三终于现身。他来吉祥客栈已经是深夜,万籁俱寂,明明越发炎热的天气,他却好似身披风雪,面色苍白,裹着厚厚的披风。
匆匆来,匆匆去。
天光大亮,沈怀珠站在重重红墙下,望着头顶湛蓝的晴空,恍若梦中。
入宫的流程并不像她想象的繁琐,几乎很顺利,她成为司药司的女史。女史无品级,后宫六局内最末流。
她很喜欢这个身份。
不起眼,能悄无声息做很多事。
司药局掌医方药物,多在后宫为娘娘宫女们瞧些小病,平日事情不多,油水也寡。凡有门路,绝不来的清水衙门。
眼下司药局唯有典药一人、掌药一人、女史两人。加上新来的沈怀珠,满打满算五个人。
油水少,待遇自然也差。六局女官就寝的宫殿多在距离各宫室较近的地方,司药司并几个清水衙门则被发配到冷宫旁边的一处寝殿。
典药前几日告假,出宫探亲。如今司药司最大的便是那位掌药,名唤冯岚,年过二十,生就一双弯弯笑眼,无论何时,都笑眯眯,很好相处的模样。
“沈姑娘,这是你的衣服。”冯岚笑得温柔,命身后的女史递来托盘,盛着天蓝色的女史服饰。
沈怀珠:“多谢掌药。”
“不必客气。”冯岚屏退女史,“陆主簿亲自保荐你入司药司,定然有过人之处。宫里不必外头,规矩森严,往后多小心谨慎,认真做事,好好伺|候娘娘公主们,有你的好前程。”
“是,下官谨记在心。”
与此同时,裴容青守在大理寺的验尸房里,焦头烂额。举子唐恒投水断然不是偶然,明知背后之人是谁,苦于无实证,不能绳之以法。
仵作用特殊手段尽可能减缓尸身的腐烂,天气渐热,仍散发阵阵臭味。
陆清执捂着鼻子,皱眉:“薛仁义的岳丈廉径和徐相同在一条船上,底下的手段,上面的意思。查来查去,现在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扳倒徐远宁,他们做的太干净了。”
裴容青:“人总会有破绽,总能找到。”
“泰山封禅在即,一旦办成此事,徐远宁在圣上心里的位置扶摇直上,更难撼动。或许,连老师——你舅舅,都无法全身而退。”
陆清执的老师不是别人,正是裴容青的亲舅舅——当朝首辅陆恕英。他当年还在东宫时,父亲文德太子特意为他延请当年还是内阁大学士的陆恕英做老师,教授知识。
有这层关系,他和裴容青从小就熟识。
他又问:“裴忠那边可有新东西?”
裴忠。
裴容青身形顿了顿,“没有。”
从他把人擒获,到现在为止,裴忠半个字也没吐露过。关于青州,他没有任何想说。倒是常用一副悲悯的神情看他,仿佛在牢里受折磨的人是裴容青,而不是他。
“泰山封禅绝不会成功,徐远宁也别想动陆家半分毫毛。”
有人自门外气喘吁吁跑进来。
裴容青头也没抬,淡声问:“何事?这么慌张做什么?”
扶影停下来,喘了几大口气,紧张地开口直结巴:“公、公子,不好了!表姑娘来了——”
陆清执打了个寒战,陡然惊恐道:“谁?你说谁来了?”不等扶影回答,他就上手把裴容青往外推,嘴里振振有词:“你表妹,你负责。她问起来,你就说我出去办事,不在玉京。”
裴容青冷冷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扶影露出笑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止表姑娘,还有沈姑娘也登门找公子。”他看向裴容青,欲哭无泪:“两个人现在等在厢房,可能——快要打起来了。”
……
扶影描述得略有点夸张,但此刻的厢房,的确火药味十足。
沈怀珠一盏茶没喝完,就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她站起身子,捋了捋微皱裙摆,暗含期待地望向即将推开的房门。
下一秒,推门进来的却是位穿着鹅黄短衫的少女。
少女率先开口,“你是谁?”
沈怀珠:“姑娘又是谁?”
抿了抿嘴,少女警惕地道,“陈静娴,陆清执的……好友。”
“陆清执?”沈怀珠疑惑,转念想到,她似乎还不知道陆三的全名,难道这是他的名字?
陈静娴摆明了不信,“怎么?你不是来找他的?”
“我来找谁,好像和姑娘无关。”
“好强硬的口气。”陈静娴语气不善地道,“偏你今日撞见了我,找谁都行,陆清执却没门儿。”
陈静娴气的不轻,“能带你混进大理寺,陆清执真是疯了。”
沈怀珠倒是想问,“姑娘能来,为何我不能?”
听了这句话,陈静娴目瞪口呆一瞬,旋即涨红了脸,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你就是不能。”
正对面的讼堂里,裴容青和陆清执正在激烈辩论。
裴容青盯着他:“你去。”
“那是你表妹,我去做什么?”
“另外一位,是你的亲妹妹。”
陆清执哑口无言,仍不服气:“我妹妹温柔和气,不至于和别人打起来。”
想到沈怀珠面不改色地捉起蟾蜍,威胁它们再乱动,就把刀放在它们的脖颈处划几下的情形,裴容青冷笑几声:“她?温柔?”
“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姑娘有多难缠。”
裴容青平静地看着他:“我们这些人里,她只给你好脸色。”
“……”陆清执讪讪地笑,“错觉,这都是你的错觉。”
裴容青:“快去!你又不是不了解静娴的性子,若她知道有女子来找你,不把房顶掀翻,都算她发挥失常。”
“好啊,但我若前去,你的真实身份一定露馅。”
……
“若你对他还有几分真心,就该知道官场最忌讳什么,他的出身本来就比别人低,能入大理寺做主簿已是极不易,为了他的官声,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沈怀珠哑然。
官场最忌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官场沉浮,陆三和她扯上关系的确不是什么好事。眼前的少女张扬明媚,落落大方,一眼看得出非富即贵。
张口闭口官场,应当是高官之女。
当初陆三自称失忆,她本是不信。然而相处日久,她不是没试探过,丝毫没有破绽。几次把脉,也确有淤堵之状,失忆一说未必为假。
回想起他清醒后,脱口而出的“夫人”,她心头不解的猜忌彻底有了答案。陆三口中的夫人,也许就是陈静娴。
想到这儿,沈怀珠心间弥漫出一缕酸涩。
“姑娘稍坐。”挣扎起身,沈怀珠告辞,往门外走。不料还没跨出门槛,有人迎面而来,生生将她堵了回去。
“扶影?”沈怀珠讶异道。
扶影恹恹地应了一声,笑得很苦命,“正是在下。”
“陆清执呢?怎么没来?”陈静娴气呼呼地问。
“两位姑娘,我来便是为这件事。刚才递上来一桩很棘手的案子,少卿和陆主簿忙得分身乏术,实在脱不开身,要不二位先回去,改日再来?”
沈怀珠敏锐捕捉到他的为难,抬眼瞟了陈静娴一眼,道,“好,还请你转告,若他身体不适得厉害,一定要来寻我。这是滋补的药,要按时服用。”
放下东西,沈怀珠匆匆离开。
陈静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受伤了?怎么受的伤?严重吗?”
扶影在心里默默流泪,好在走了一位,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二姑娘,陆主簿让我传话,说他今日繁忙,不得空。”
陈静娴:“这话骗骗刚才的人便罢了,还想蒙我?”
说着,她就推开扶影,径直往讼堂方向冲去。碍着她的身份,扶影不敢太强硬的拦,只好眼睁睁看着她进了讼堂。
“我尽力了。”扶影委屈地撇了撇嘴。
陈静娴倒也一人做事一人当,叉腰说:“不怪扶影,是我非要来,他拦也拦不住。”
裴容青摆了摆手,命扶影退下。
“你来干什么?”
陈静娴哼了一声,“总之不是来找你的。”
裴容青:“大理寺是办案的地方,岂容你整日擅闯?若有人拿住这点,上书弹劾陆阁老,你后悔都来不及。”
听到后半句,陈静娴直发笑,讥讽道,“天下有谁比得上你裴大人刚正不阿,公私分明?真要上书弹劾,你裴大人岂非首当其冲?”
裴容青脸色微变。
陆清执适时从屏风后走出来,打圆场,“哎哎哎,陈姑娘,你找我有事?”
瞧见他的身影,陈静娴陡然温柔许多,“听说你身体不适,如今可好,要不要叫太医?”
“我没不适啊。”陆清执有点懵。
“那今日来寻你那位姑娘为何说让你去寻她看病?”
听了这句,陆清执回过味来,不经意地瞟了沉默不语的人一眼。高高摞起的卷宗后,显露出那角披在身上的薄毯。
他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她应该记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