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武陵色(九)

沈怀珠这些日子都在济民堂,信叔专门请她帮忙。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托词,其实是信叔想帮她一把。

初来乍到,玉京无亲无友,沈怀珠的确有诸多不易处。从小到大,她过得都不顺坦,玉京的坎坷也就不足为道。

她很少感受来自别人的善意,包括亲人。

信叔慈祥和蔼,细心照顾,令她突然有点无所适从。像陆三当初追在她身后夫人长夫人短那般,她不习惯,心生畏惧。

春夏之交,气候变幻,万物生发。杨柳抽出嫩芽,花苞渐渐绽放,来济民堂看病抓药的人显著增多。

前几日,沈怀珠从廉香兰口中得知,宫里会定期派人出来采买东西,尤其炼丹用的药材供不应求,采买的极频繁。原先半年一次,后来五个多月,到现在三个月便得采买一批朱砂、云母、灵芝这类药材。

负责采买的是司礼监的太监。

沈怀珠动了动心思,或许这会是一个机会。若能想法子进入太医院,迂回接近金仙台,不愁见不到慧心。

难就难在,如何入太医院。她是女子,本朝以来,从无女子做太医的先例。

廉香兰曾写了保荐信送到太医院,却如石沉大海,杳杳无音。

几乎是送信出去的那刻,沈怀珠就预见它的结局——供人嘲笑取乐一番,顺手一丢,或踩在脚底,或扔进煎药炉子的火里,化为灰烬。

她只能另辟蹊径。

天刚蒙蒙亮,沈怀珠就起身洗漱,背起竹篓往昌平街。

昌平街是采买朱砂、云母等炼丹原料的重要街市,沈怀珠再三向廉香兰确认,宫里负责采买的黄公公一定会在卯时三刻出现在此处。

济民堂恰好坐落于昌平街口。

“沈大夫,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春生刚放下门栓,揉着惺忪双眼,打了个哈欠。

信叔寻常不来济民堂,这里一共就两个人。一位姓乔,坐馆大夫;另一位是负责抓药的小二,名唤春生。

沈怀珠答:“睡不着,早早来医馆,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春生性子单纯,不疑有他。

沈怀珠探头,望了往后院的方向:“乔大夫还没醒?”

“他比您起的还早呢,天没亮,就有人来叩门,请乔大夫救人。”

不在正好。

自她踏入济民堂,乔参对她就横眉冷竖,阴阳怪气。对女子行医这件事,他似乎抱有极强烈的偏见。

黄公公出宫采买的机会难遇,要尽可能扫除一切障碍,确保计划顺利展开。

大清早,太阳还没出来。街边人烟寥寥,沈怀珠背着竹篓进入后院。济民堂分为前后院,前院看诊抓药,后院住人,晾晒药材。方便起见,信叔特意为她打扫出一间房,供临时小憩。

守在前头抓药的小二笃笃跑进来,肉眼可见的慌张,“沈大夫,您快去前头看看吧!”

医馆乱哄哄地吵作一团,几个婆子挡在门前,将室内室外隔绝,确保外头瞧不见。正中间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双眼紧闭,气息微弱,时有时无。她身边站着一个婆子,面色交集地嚷道,“大夫呢?大夫在哪?”

乔参拨开人群,进门:“在下便是济民堂的坐馆大夫,不知……”

那婆子听他自称大夫,宛若抓到救命稻草,直接打断他的话,“大夫,快救救我家小姐!”

乔参还欲问询,就见沈怀珠兀自上前,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丸药塞进女子嘴里。

“你这是做什么?”乔参吼了一声。

沈怀珠冷声道,“救人。”末了又补了一句,“等你盘问完人早就走过奈何桥了。”

嘴上说着,手里也不闲,沈怀珠摊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取出银针,果断下在昏迷女子的合谷、曲池等穴位,随后又唤春生,“取几分裹帘来,再速速研磨五钱云母粉,一定要快!”

春生应声,匆匆跑去准备。

东西很快取来,沈怀珠先将云母粉洒在女子的手腕,又紧紧地缠上几层裹帘,止住血,才浅浅舒了一口气。

她抬头对守在旁边的婆子说:“血已止住,还需服几帖药,才能转醒。”

“多谢姑娘,只是……大夫您不来瞧瞧我们小姐?她一时想不开,竟摔碎茶碗,拿着碎片划了手腕……”婆子边说边抹泪,恨不得上手把乔参扯过来。

沈怀珠耸了耸肩,习以为常。

她起身让开,低声吩咐春生速去煎药。

春生虽不会看病,却在医馆里耳濡目染,方才沈怀珠那几下,他看得分明。这会儿听她口述方子,皆是止血补气的良药,不由刮目相看。

乔参蹲在女子身边,切了脉后又仔细查探一番,虽然不愿承认,但沈怀珠的处理及时准确,挑不出一丝差错。

这样短的时间,她甚至不需要切脉,就能得心应手的迅速处置,实在难得。

乔参哑口无言,强颜欢笑:“婆婆放心,小姐暂无性命之忧。”

婆子将信将疑,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不远处立着的素衣女子身上,“是吗?”

“她的伤口太深,我用上好的云母磨粉,才能迅速止血。”沈怀珠忽然说道:“既然不信我,你大可以带这位小姐换家医馆救命。不过,我建议你先买点止血的云母粉,免得路上出意外。”

着重咬音在“云母”,她知道,此刻看热闹的人群里,一定有那位黄公公。

借着抓药的由头,沈怀珠走到药材柜前提起带的背篓,在里头左找右翻。

“你在找这个?”

陆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突然出声。

沈怀珠抬首,视线落在他左手拎着的布袋子上,目光陡然冷森。

“东西还我。”

陆三似笑非笑,“上好的朱砂、云母可不易得,你从哪里得的?”

沈怀珠望着他的眼神,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什么。视线迅速地划过看热闹的人群,又转回来。

裴容青闭了闭眼,肯定她的想法。

“大人,药材医馆不归大理寺管,何处而来,何处而去,都是民女的自由。”

一边裴容青嘴上对峙,视线一边在人群里梭巡。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果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位细皮白肉的男子,虽穿着普通绸缎,但眉眼间的傲气却出卖了他的身份。

“圣上专心修道问仙的大业,正好需要这些东西辅助,你这袋子东西归我,来日龙颜大悦,我定分你一半功劳。”

“我若不给呢?”

“由不得你。”

“大人要明抢?”

“明抢又如何?”

两人愈发剑拔弩张,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笑,“二位消消火,可否给在下看一眼里头的朱砂和云母?”

鱼儿上钩!

火速交换了个眼神,沈怀珠气得几欲垂泪:“自然,这位老爷可要给民女评评理,天子脚下,做官的竟要强行征收百姓的财产!”

“住口!”黄公公眯了眯眼,呵斥一声,很快又和颜悦色道,“姑娘可要谨言慎行,这事儿说破了天也扯不到天子身上。”

“是是是,民女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该打,该打!”沈怀珠象征性地扇了几下嘴巴。

黄得喜慢悠悠地转头,“大人,好久不见呐。”

裴容青辨认了片刻,恍然道,“原来是黄老爷,又出来给贵人采买东西?”

“定期的差使罢了,倒是在这儿能碰到您,实在稀奇。”

陆三微笑,摇了摇手中的布袋,“大理寺近来庶务清闲,闲来无事,替黄老爷分忧。”

一番博弈,黄得喜将布袋里的朱砂、云母买走,又在济民堂买了些灵芝、雄黄等炼丹材料,回宫复命。

裴容青功成身退,也踱步进了不远处的大理寺。

忙了一整日,沈怀珠傍晚提前告辞。计划推进很顺利,心情轻快,路过一家卖点心的铺子,热气腾腾的点心香气扑鼻。

“姑娘,来几块点心?”店小二很有眼色,忙过来招呼,还奉上一小块切开的点心,“您先尝尝,这是咱家最拿手的菱粉糕,入口松软清甜,保管您哪,吃了还想吃!”

“菱粉糕?”

江南多菱角,刚采摘的新鲜菱角磨粉,加牛乳、雪花糖粉和糯米粉,制成精致糕点。首夏刚至,陵县的街巷陆陆续续就会卖,沈怀珠一向很喜欢吃。

禁不住诱惑,她接过浅尝。

口感松软,唇齿清香。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蔓延。的确好吃,却比不上陵县售卖的菱粉糕,堪称仙品。

“来两份菱粉糕,再要一碗豆蔻熟水。”

有人自身后递来几粒碎银子,对小二吩咐。

小二接过钱,忙去准备。沈怀珠没回头,在说话前,衣襟淡淡的熏香已经先出卖他的行踪。

总是这般神出鬼没,她快要习惯。唇角染上几分淡淡笑意,沈怀珠背对着他,“陆大人又跟踪我?”

视线落在女子发髻间的掐丝蝴蝶簪,随着她的动作颤颤,俏皮可爱。裴容青荒芜的内心仿佛猝然生出嫩芽,眸光柔和,语调轻快。

“不。”他说。

“是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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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怀
连载中云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