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珠的日常工作，是负责把库房里陈年的药材搬出晾晒。天气晴好，一大早起来，她就开始从库房往外腾挪药材。
大理寺一别，她已经多日没见过陆三。上次除去送药，她还想当面向他道谢。帮她入宫的事，绝不像他所说那般轻松，她很感激。
倒出装在袋子里的茯苓、菟丝子等，架上箩筐，均匀摊开。这些东西不止在库房放了多久，散发着淡淡的潮湿味。
往返于库房和院子，专心做好手里的活。气温随着日头逐渐升高，不一会儿，她额间沁出薄汗。
“沈怀珠？”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个人。看着她，试探地叫。
她抬头，见来人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女史服饰，便知道对方是司药司另外两名女史之一。瞧着这人约莫二十岁，皮肤很白，眼睛不大，透出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太后娘娘身体不虞，掌事姑姑要你去寿康宫侍奉。”
“我？”沈怀珠惊讶，她才入宫没几日，规矩还没学明白，冯岚便让她去寿康宫？实在太看得起她。
寿康宫的位置不算显眼，安静地坐落于皇宫的东边。临近的是几间小佛堂，里头住着几位比丘尼，日夜诵读佛经。
寿康宫门口负责接引的是位熟人，沈怀珠刻意低了低头。
一面之缘，黄得喜不记得她。
木鱼声阵阵，伴着吟吟佛经。踏足寿康宫时，沈怀珠竟觉得不像在皇宫，而是山上某个清修的庵堂。
天子的亲生母亲，竟过得这般简朴，一心向佛，实在难以置信。
“发什么愣？赶紧走。”察觉到身后的女子止步，黄得喜微微回头，喝了一句。
沈怀珠忙快步跟上，只听黄得喜叮嘱，“待会儿进去，先给圣上请安，再给贵妃请安，最后是太后娘娘，跪拜时切不可抬头直视贵人们，记住了么？”
甫一进门，威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沈怀珠不敢抬头，只瞧瞧用余光迅速瞟了一眼坐在上首的两个人。男的身披飘逸道袍，木簪挽发，浓密的胡子格外夺目，倘若不是事先有交代，她恐怕会将圣上错认为寻仙问道的道长。
坐在旁边的贵妃倒是雍容华贵，满头珠翠镶在发髻里，晃得人睁不开眼。明黄色的衣裳挂着长长短短的珠串，足以见她受圣上宠爱的程度。
走到大殿中央，黄得喜扑通跪下，“奴才拜见圣上，拜见娘娘。”
沈怀珠紧随其后，“下官拜见圣上，拜见贵妃娘娘。”
殿内熏香缭绕，清淡的檀香味道钻入她的鼻尖。虽然没抬头，沈怀珠却很清楚，上首两位正打量着自己，她的腰背挺直，伏在地面，一动不动。
突然安静，偌大的殿内无人出声。沈怀珠明显察觉到皇帝投来的威严的目光，仿佛神话本子里所写的照妖镜，企图用眼睛来审视，勘破她的真身。
最后还是贵妃打破沉默，笑吟吟地道，“圣上再不叫人起来，恐怕黄公公这把老骨头要散架。”
成元帝冷肃的面容倏尔勾起一抹笑，声音浑厚洪亮，响彻整个大殿，“都平身吧。”
“黄得喜，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找来的名医？”说这话时，语气瞬间阴沉。
名医？
沈怀珠满头问号，什么名医？不是冯岚命她来寿康宫侍候？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直觉不妙。
伴驾多年，曹全秀听出圣上的不悦，连忙替黄得喜打圆场，他笑呵呵地说，“圣上不知，这黄得喜啊，平时说话办事时最死心眼儿的，告诉他一，他就只明白一。不过，人虽然愚钝了些，办事却从来尽心尽力，不敢违逆半分。”
成元帝一脸倦色，“既然曹大伴这么说，那你就说说吧，请的这是个什么东西？名医，怎么着宫服？”
才直起身来，听了这话，黄得喜又连忙扑通跪下去，颤颤求饶，“圣上饶命。这位……沈姑娘虽是个女子，却有不凡医术，在玉京称得上小有名气，奴才再三试过她瞧病的本事，的确出色。”
“何况，到底是给太后娘娘瞧病，外头来的男子难保心性，不如选了她稳妥。”
“至于宫服……前些日子，大理寺裴少卿保荐她入司药司，目前从女史做起。”
坐在上首的成元帝久未出声。
黄得喜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沈怀珠瞧着状况不对，也忙跟着跪下去。
忽然，门外有小太监进来通传，“圣上，裴少卿求见。”
成元帝阴晴不定，这会儿又折转出浅淡的笑，“让他进来。”
小太监退出去。
裴容青大步走进来，目不斜视地跪在两人前面，刻意压低嗓音：“微臣见过圣上。”
成元帝微微含笑，“观瑾，快快起来。”
“谢过圣上。”裴容青站起身，这才将目光投向依旧跪着的两个人。
“投水举子的案子略有眉目，臣特意前来禀报。”
成元帝脸上笑容如旧，眼底却闪过一抹锋利。曹全秀识趣地摆摆手，令黄得喜并沈怀珠等闲杂人等退下。
起身时，沈怀珠悄悄瞥了一眼那人，绯色官服衣摆轻动，似曾相识。迫于周围多双眼睛，她的视线无法继续往上移。
……
候在殿外，沈怀珠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忽然传出徐贵妃银铃般的笑声。
谈话声再次若隐若现。
“怎么不可靠？”这句是徐贵妃问的。
裴少卿的嗓子似乎受损，说话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成元帝也笑：“观瑾啊，你到底是堂堂的七尺男儿，怎么好同一个弱女子计较？便是说你两句，也只当姑娘家打情骂俏，笑笑过去便罢。”
徐贵妃掩面轻笑，适时道，“裴大人生得挺拔俊俏，玉京城里多少女子都倾心。眼瞧着年岁也不小了，圣上可要好好地物色物色，给裴大人赐一门好亲事。”
这番话正中成元帝下怀，他笑呵呵地问，“你听到了？贵妃话说的没错，你也到年纪了，该娶个妻子回家，好好管管后宅了，瞧瞧你成天就这几件衣服翻来覆去地穿，哪里像四品大员。”
徐贵妃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裴容青心里清楚。她一早就想把族中女子嫁给他，好能时刻掌握他的动向。然而还没出口，就都叫他打发回去。
成元帝明知他心有所属，丝毫没有阻止徐贵妃的意思，很明显，他想顺水推舟，坐收渔翁之利。
不能直接驳贵妃的面子。
裴容青拱手，平静地说，“圣上容禀，臣满心都扑在大理寺，无心去想这些。但若是圣上抬爱，肯为臣物色亲事，臣自然感激。”
沈怀珠讶然。
不料耳边又落来霜月般清冷的声线，“只不过，圣上也知道，臣原先有一门亲事。还未到豆蔻就溺亡，算命先生说，臣的命太硬，克妻。”
沈怀珠：“……”
成元帝愣了愣神，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无妨，朕定然慢慢给你物色，让人家姑娘多活些时日。”
静默片刻，曹全秀执麈尾悄然而出，吩咐：“圣上命你即刻前去给太后医治，若能瞧好，有赏。”
沈怀珠忙应，“是。”
太后的寝宫在里头，和外头大殿的装饰陈设差不多。华丽不足，简朴有余。唯一有些不同的，便是床头放着几尊佛像。
床帐素雅，没什么花纹，乍一看和寻常百姓家无甚区别。但到底是天子的母亲，只要细心瞧一瞧，便可发现拔步床是上好的黄花梨木雕刻而成，不起眼的床帐也是价值千金的云锦所裁制。
卧在病榻里，饶是尊贵无双的太后娘娘，也像寻常苍苍耄耋般，脸上掩不住的苍老倦色。拔步床边站着四位宫女，还有一位上年纪的嬷嬷忧心忡忡地跪坐在踏床边，眼角渗出点滴晶莹。
“常嬷嬷，圣上为太后娘娘寻的大夫来了。”曹全秀抱着麈尾，温声道。
谁知常嬷嬷头也没回，态度冷淡，“不必，太后懿旨，不敢劳烦圣上。”
曹全秀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依旧堆满笑，“常嬷嬷这是哪儿的话？太后娘娘生病，最着急的就是圣上，恨不得以身相替。花了这么多心思，找来一位大夫，好歹叫人瞧瞧不是？难道说，常嬷嬷不希望太后好起来？”
常嬷嬷猛地回头，怒道，“你——”
“罢了，那就让她上前来吧。”骂人的话到嘴边，常嬷嬷想到久病不愈的太后，多少心存一丝希冀。
只要太后能好起来，怎么惩罚她违抗懿旨都行。
沈怀珠依言上前，把药箱放在脚边。
“太后娘娘，下官唐突。”
沈怀珠诚心拜过后，才跪在拔步床边，为昏迷的太后诊脉。
脉体如弦，细涩虚弱。
气郁的脉象。
结合太后的暗黄如蜡的面容，沈怀珠给出答案，“太后娘娘长期郁结于心，久而久之，酿成此症。”
常嬷嬷连忙问道，“可有法子治？”
沈怀珠点头，“有，但主要看太后。”
“什么意思？”曹全秀突然出声。
“心病还需心药医。”沈怀珠道，“不管是什么医治手段，或是多医术高明的大夫，都只能医身，不能医心。将太后娘娘救醒不难，可要恢复如初，就要看太后是否愿意解开心结。”
“混账，太后的事也是你可置喙的？”常嬷嬷的脸登时变色，骂道。
沈怀珠嘴上认错，“下官僭越。”可动作表情，却一点也瞧不出有知错的迹象。
曹全秀意味深长地瞟了常嬷嬷一眼，唱白脸安抚道，“你尽心为太后瞧瞧。”
取出银针，放在烛火上烤了烤，一一刺进太后的手腕、脚腕等处穴位。紧接着，她写下一个方子，叮嘱道，“煎的时候切记，整锅水放进去，先用小火煮沸，再用将熄不熄的余灰慢慢煨熬，直到剩下最后半碗再倒出。”
宫女接过，看向常嬷嬷。见她略略点头，才匆忙拿着方子退出去。
寝殿外头，候着太医院一行人。宫女将方子递给太医院院使郑如焕。
郑如焕接过方子瞧了一眼，陡然变色！
……
为表孝心，自太后昏迷不醒以来，成元帝就破了闭关，守在寿康宫。朝臣想要禀报要事，须得转到寿康宫来。
成元帝坐着的一把特制的龙椅，纯金雕刻，镶嵌着各式珠宝，奢靡无限。大约嫌坐着硌得慌，又添了几个真丝软垫，室内陈列着几盆冰块，用以消暑。
“你今日进宫，就只是为了个大夫？”打发走徐贵妃，成元帝探究地眼神落下来。
裴容青唇角微勾，“自然不是。”
“臣今日前来，有要事禀报。”裴容青取出一份卷宗，由小太监呈上去，“礼部侍郎薛仁义，身为科举主考，勾结舞弊。”
成元帝挑眉，不大相信：“哦？还有这样的事？”
“不但如此，薛仁义收受勒索财物，打的是圣上的旗号。科举才过，多半举子尚且留在玉京，恐怕……会是封禅的又一大阻碍。”
后头说了些什么，成元帝全然没听到，他翻着手里的卷宗，越看越气，最后竟勃然大怒，将卷宗摔出去，“混账东西！什么东西都敢往口袋里揣！”
“臣亲眼所见，他府里豪奢阔绰，比肩皇宫。在外横行霸道便罢，薛仁义仗着廉将军为岳丈，更是处处称自己的举动皆代表皇恩……”裴容青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说。
成元帝咬牙道，“传朕旨意，礼部侍郎薛仁义贪墨敛财，卖官鬻爵，即日贬为庶人，打入大牢听审。”
裴容青出声阻拦，“圣上且慢——”
“怎么？”
裴容青淡声说：“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未等成元帝言语，忽然见曹全秀闯进来，慌里慌张地捧着东西，“圣上，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