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武陵色(七)

按照规矩,男宾此刻该在另一处设宴。眼前的人能进来,多半是文华公主的意思。

赵华馨坐在首位没动,状若无意般掠过沈怀珠的方向,唇角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她淡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赏景作乐,不必拘谨,大家随心。”

热热闹闹的举杯谢过公主,各自散开赏花游园。

竹林偏僻,鲜有人踏足。沈怀珠倚靠在林间一处凉亭,眉眼疏淡,望着郁郁翠竹出神。

她从未来过这里,却驾轻就熟找到这处凉亭。

似乎很早以前,就对这里很熟悉。

风吹起,叶子簌簌作响。几片竹叶打着旋儿缓缓下坠,落在她的鬓发间,毫无知觉。

“沈姑娘一人在此处,可有什么烦心事?”

沈怀珠没回头,她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就猜出来人。把玩着温润的碧玉酒盏,她微笑:“绿酒初尝人易醉,图份清静罢了。”

徐子纾走上前,站在她身边:“没想到,沈姑娘豁达洒脱,有魏晋之风。”

顿了顿,他又关切说:“酒多伤身,还是少喝为妙。”

想起他和文华公主熟稔的画面,沈怀珠放下酒盏,沉吟片刻,试探道:“你和公主很相熟?”

徐子纾点头,露出疑惑神情。

“公主喜好什么,厌恶什么,你可知道?”

“沈姑娘是指哪方面?”

“圣上很宠爱文华公主,视为掌上明珠,想来在宫里,她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吧?”

圣上的确宠爱赵华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说得过去。徐子纾称是,奇怪沈怀珠为何对赵华馨这般感兴趣。

难道是……

蓦然,他想起曾看过的戏文,男女两情相悦,女子常因其身边出现的其他女子吃醋,耍小性子,或旁敲侧击打听……他走过来时,沈姑娘神情落寞,心情不佳,见到他也只问赵华馨,实在像极了戏文里的情节。

心口仿佛有一团火,雀跃跳动。

他要解释清楚,和公主的婚约定会早日解除。然而刚张嘴,就有人喊他。

“徐公子,原来你在这里。”来人笑眯眯地说:“公主在曲苑赏花,到处寻你,发了好大的脾气。”

赵华馨性格娇蛮,素来不饶人。对宫女太监大发脾气便罢,许多贵女命妇也不留脸面,为避免她太得罪人,常常需要他来善后。

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执壶倒酒的女子,步子如何也迈不动。

裴容青眸光渐冷,站在他面前挡住视线。唇角依然弯弯,却透出几分不耐烦:“徐公子,莫要让公主等急,再降罪几个官眷,不好收场。”

无奈,徐子纾只能匆匆告退。

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沈怀珠饮下最后半盏温酒,起身要走。

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扣住她的胳膊,不允许她移走半分。

“你在躲我?”

裴容青敛去笑容,隐有怒气。

沈怀珠一动不动,沉默,也不肯看他。

“说话。”裴容青的指节微微握紧,质问道:“刚才不是和徐子纾把酒言欢,滔滔不绝么?怎么现在又装哑巴?”

“陆大人,我以为上次说的很清楚了。”

“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从来不相识。”沈怀珠莞尔:“跟着裴少卿做事,得罪的人太多,难免会有人报复,我不愿意被你连累,听懂了吗?”

放狠话,她一向很擅长。

等待她的路,迷雾重重,遍布荆棘,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少连累一个人,她会轻松很多。

凝视着沈怀珠冷淡,甚至称的上厌恶的表情,裴容青的手倏尔卸力。

脑子乱乱的,揉着解不开的愁绪,横冲直撞,令他有点失控。这种情绪,他不喜欢,也不能有。

攥紧拳头,闭了闭眼。裴容青轻舒一口气,笑容满面:“随你怎么说,但我不会离开你,夫人。”

“够了。”

“急着和我划清界限,是为了徐子纾?”

“重要吗?”

“重要。”

解释太多,反倒横生枝节,不如随他去想。沈怀珠心情郁郁,烦闷地说:“是又如何?”

她看着别处,裴容青鼓起勇气,用眼神一遍遍描摹着她的眉眼。柳叶眉,圆杏眼,笼罩着淡淡离愁,叫人挪不开视线。

何时,她微蹙的眉间才能被抚平,又会被谁抚平?

会是他吗?

还是徐子纾?

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涌出,仿佛掩饰般,他忽然朗声大笑。

沈怀珠回头看他。

“初来玉京,你大约不清楚,徐子纾早有婚约。与他将要完婚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春宴的主人,文华公主。”

“尚公主的有妇之夫,我劝你离他远点,省得引火烧身。”

他看到沈怀珠发髻间那片叶尖泛黄的竹叶,想伸手帮她取下,又不敢妄自动作。

“民女自有决断,不劳陆大人费心。”离席太久,容易引人起疑,沈怀珠撂下这句,也走出凉亭。

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裴容青脑中忽然浮现刚才劝她那句“引火烧身”,明知不可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引火烧身?

才走回□□,小翠迎面寻来。

“沈姑娘,奴婢总算找到您了。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一间厢房里,坐着七八位年轻夫人。鲜妍美丽,雍容端庄,各自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看见沈怀珠时,她们面露尴尬,拿起帕子假装擦脸,似有难言之隐。

廉香兰拉过她,神神秘秘附在她耳边小声说,“她们身子不大爽利,得知你为我看诊,医术玄妙,这才想着要我引荐一二。”

沈怀珠了然,微微含笑:“见过各位夫人。”

她想进宫,假装僧道的路行不通,只能另辟蹊径。当初接近廉香兰,除却想查廉家为何有人跟踪她外,还想借力入宫。

来参加宴席,也只因想搭上公主这条路。

柔风轻动,吹开鬓边垂落的发丝。沈怀珠专心给各位夫人把脉看诊,一一仔细问过,才斟酌着写方子。

“各位只要按着我的方子按时服用,必然很快会有好转。”写完最后一味药,沈怀珠将方子交到几位年轻妇人手中。

坐在廉香兰身边的两个夫人,手里捏着方子,轻轻推了推她。廉香兰立刻会意,“沈姑娘,你也知道……”

话没说完,沈怀珠就明白她要说什么,忙保证道,“郡主放心,各位夫人放心,我当守口如瓶,绝不提今日事。”

她们多患妇人病症,自觉难以启齿,怕丢了颜面。大夫多为男子,医术高超的不少,但能招到家里看隐秘之症的寥寥。

即便是太医,看这种隐秘之症也是很不方便。

“各位夫人若是信得过,吃完这几付药,再来吉祥客栈寻我更换新方子。都不是什么大毛病,很快就能好。”

听了沈怀珠再三保证,她们才渐渐放心。

“沈姑娘医术这般出神,是师从何人?”最后一个看诊的夫人性子活泼些,三言两语熟悉后,不由好奇地问道。

瞧着沈怀珠也不是个贫寒庸碌的,能让家中女儿修习医道,想来这老师定然声名显赫,不至于丢了家族颜面,让爹娘为耻,街坊讥笑。

手执拂尘,神情冷肃的白衣女道又浮现眼前。薄唇轻启,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出门在外,不准说我是你师父,更不准提起我。”

沈怀珠定了定心神,胡乱编了几句,“小时候偶然遇到一位游医,后来东家学点,西家看点,渐渐便会了。”

大学士张户明的夫人杨菡听罢,不由真心赞叹:“来回拼凑竟能学成至此,沈姑娘果然天赋异禀!”

沈怀珠汗颜,心虚地摇了摇头,“夫人谬赞。”

她哪里是什么天赋异禀,早些时候背不住汤头歌诀,记不清药材形状药性,整日被师父罚,动辄不许吃饭,跪在药王殿秉烛侍奉。

有一日,师父实在没了耐心,便发了狠话,“若再记不清,背不住,那你便回家待嫁,别再来浮玉山。”

师父冷淡失望的神情刺痛了沈怀珠。

一夜没睡,她终于背会汤头歌诀,辨清了长得极为相似的几位药材。

也正是那日,她才算真正成为师父的徒弟。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五六日。

沈怀珠趴在客栈前厅,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根银针玩儿,时不时地往门口瞥一眼,似乎在等人。

信叔见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最近不见陆主簿过来?”

沈怀珠捻针地手指一顿,“信叔,你的医馆在何处,还缺人不缺?”

这是不想接着聊的意思。

信叔识趣地岔开话题:“不远,大理寺前头那条街上,有家唤作济民堂的医馆,正是我的铺子。”

“姑娘想找份差事做?”

沈怀珠说:“嗯,不瞒您说,我身上的银子花得所剩无几,需要再想法子赚些。”

信叔一拍大腿:“这好办哪,找陆主簿不就成了?你们二人既是夫妻,这钱财也是共有,断不能叫你饿肚子。”

沈怀珠来了精神,直起身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夫妻又如何?我有手有脚,还有可依仗谋生的本事,何须依附谁?”

“信叔,你可莫要小瞧人。”

信叔眨了眨眼,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正说着话,有人探头探脑地闯进门,客气地问道,“请问此处可有位善医术的沈姑娘?”

等了几日的人来了,却不是她要等的人。

沈怀珠心怀戒备,“这位小哥,不知张大学士找我做什么?”

小厮笑呵呵地道:“家主吩咐,具体原因小的便不清楚了。”

仔细搜寻记忆,沈怀珠确定,这位内阁里最年轻的大学士,她从未见过,更没有任何交集。

小厮礼貌引路,送她至待客的厢房。

小厮转而离开,沈怀珠怀着满腔困惑踏进门,瞧见了一个不算太陌生的身影。

杨菡笑眯眯地迎上来,“沈姑娘,你来了。”她性子温婉和善,时常带笑,身上笼罩着一股亲切感。

沈怀珠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原来是杨夫人,方才来的路上,我兀自疑惑,和张大人素无照面,不知他寻我做什么。”

杨菡脸颊边有一双梨涡,笑起来十分好看:“紫芝是我夫君,今日的确是他寻你来。”

说话间,门口有人出现,风尘仆仆地从外赶回。

定睛一看,来人剑眉星目,英气俊朗,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身上没有浸淫官场的圆滑老练,浑身透着正直坚毅。

“夫人,我回来了!”

杨菡笑着上前接过他的官帽,立刻引荐道:“沈姑娘,这位便是紫芝,我夫君。”

转头向张户明道,“紫芝,这位是沈姑娘,习得一身好医术。”

张户明的目光落在女子脸上,眼底微动,露出些诧异,很快就掩饰过去,“听内子说,你的医术卓越超群,又闻姑娘自立门户,并没在医馆坐诊,这才十分唐突,擅自把姑娘请来。”

沈怀珠颔首,“无妨,不知张大人的身子有何不适?”

张户明和杨菡对视了一眼,正经道:“不是我,是我的老师。”

“他的腿脚不大好,早些年因为一些事,在大雪里跪了两日,落下个酸痛的毛病。原先只是冷天犯病,不良于行,眼下却是连大热的天都疼痛难忍,须拄着拐杖才能行走。”

“遍寻了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前些日内子赴宴归家,说遇见个不错的大夫,我这才想着将姑娘找来,看看能否帮老师治一治腿。”

沈怀珠诚实道:“能治与否,在见到病人前,我无法承诺。”

“但求姑娘尽力而为,某感激不尽。”

马车轱辘碾过零落成尘的花瓣,朝当朝首辅陆家的方向驶去。

“到了。”马车停住,杨菡微微含笑道。

沈怀珠颔首,提起裙摆跟着她走下马车。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眼前的陆府宽敞明亮,处处散发书香古典的气息,门口种着一棵大槐树,坠着团团饱满槐花,挤在油绿的叶子里,飘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葱郁入眼,沈怀珠突觉一阵眩晕,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往外冲。

杨菡紧跟张户明跨过大门,发觉她没跟上来,回身关心道,“沈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怀珠略略敷衍了几句,快步跟了上去。

踏进大门,处处雕梁画栋,率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假山,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仔细瞧却能辨别得出,这是一块完整的巨石雕琢而成!而这样质地纹路的石头,玉京找不出第二块,它产自遥遥千里外的凤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处处尊贵不假。但这般娇奢,属实前无古人。稍加思考,便知这些雕梁画栋、奇山丽水都盘剥自百姓,而这样的人名声在外,却有不少百姓称颂。

沈怀珠不禁对这位陆阁老充满好奇,脚下不由加快。才到内院,张户明夫妇还没交代下人通传,忽然就听得房里传来一声怒喝。

“混账东西!你还有脸登门!”

张户明脸色微变,忙上前几步,却又在听到另一人的声音时骤然止步。

“陆阁老,同在朝堂为官,何必这般剑拔弩张。”

这声音沈怀珠很熟悉。

那日竹林一别,他再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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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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