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武陵色(二)

中年男人目光殷切,手脚慌乱,透露出紧张。他一面说,一面连连赔罪,仿佛生怕被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裴少卿?”沈怀珠敏锐地捉住这个称呼,她左右观望,并没发现“裴容青”的身影。再看张皇的中年男人,始终对着陆三抱歉,她蹙眉,打量着身边的人。

陆三转头,侧目,一眼看穿她的想法般,不疾不徐地开口:“其实……有件事我想同你坦白。”

“什么?”

“我的记忆恢复一些,想起自己的身份。”陆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面带歉意:“遇到你之前,我在大理寺供职,跟在裴少卿身边,做主簿。”

犹如惊雷划过,在场三人,两人定在原地。

中年男人满眼震惊,无声地张了张嘴,却在青年缓缓瞥来的目光里,当即抿紧。

熙熙攘攘的街市恍若消失,耳边唯余陆三这句话,久久回荡。沈怀珠定住片刻,过往记忆跃然出现在眼前,许多牵强的、说不通的事情和直觉,在此刻得到答案。比如:陆三受伤,“裴容青”第一时间带太医赶到观音庙;有几次,她在陆三的衣服上闻到平民买不起的清淡檀香味……不一而足。

她倏尔笑出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中年男人早在青年眼神驱赶下退走,躲在不远处,吩咐下人赶快清理木梁。

陆三则站在原地,凤眸微掀,凝视着沐浴春日阳光的女子,暗含期待地等她的反应。

“处心积虑接近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不信我?”

沈怀珠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讥讽的笑残留唇边:“你我萍水相逢,前尘后事均不了解,何来信任一说?”

“乱葬岗初见,你是先摸清我的日常动向,确保当夜我会来,还是我不小心撞破了你的事情,为保险起见,你才假装失忆,留在观音庙监视我?”

女子仰脸,咄咄逼问。

陆三一时哽住,无言以对。

先前准备好的说辞明明倒背如流,然而对上她清亮如星的眸子,就烟消云散,半个字也想不起来。

恰在此时,有人步履生风,走上前来,拱手禀报:“陆主簿,裴少卿让下官来知会一声,入宫的时间不可再拖延。”

回到玉京,他原本应先入宫面见皇帝述职。文华公主拦路,围观的人群里,他看到她的身影。人在玉京,身份很难再瞒住,不如先入为主,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这些日子以来,他跟踪试探,基本已经能确定,沈怀珠的确不是徐远宁手下的人。

去年上元夜,沈家离奇灭门。据卷宗记载,沈家主仆二十六人,全部死于匪徒刀下。既然无人生还,为何朝中一直有人在暗自追查沈家女的下落?

除非沈家女根本没死。

沈怀珠就是这位陵县县令死里逃生的女儿。

沐浴更衣,换上朝服。裴容青钻进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宫城森严,金羽卫守得铁桶一般,连个蛾子也无法通行。百姓多不敢靠近,所以愈靠近宫门,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愈稀薄,一下马车,就能感受到来自天子不可侵犯的威压。

作为无品级的主簿,陆清执没有资格入宫。他的身份敏感,也不愿入宫。裴容青孤身一人,走在静谧无人的甬道。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背后喊他:“裴少卿。”

裴容青停顿脚步,回头看。

徐纾快走几步,终于赶上。他擅长文墨,端方沉静,身体素质和习武之人比起来,略显羸弱。此时站定,微微喘气。

徐纾微笑:“方才在城门口,我就看到裴少卿的马车,不曾想一路竟没追上。”

裴容青打量他一眼,抬脚迈步。两人并肩而行,偶有路过的宫女偷偷抬眼,对这般养眼的画面暗自惊呼。

裴容青恍若未觉,目视前方,步伐稳健,衣袂翻飞,丝毫没有要等一等身边人的意思:“裴某自认和徐公子并无交情,无须同行。”

徐纾倒也不计较,依旧眉眼含笑。他性子温润,出了名的好脾气:“是在下唐突。裴少卿何事赶回玉京的?沈姑娘可有同行?不知她下榻何处?”

裴容青的脚步微顿。

他面不改色地说:“裴某的夫人住在何处,不劳徐公子费心。”

前方不远处就是金仙台,裴容青抢先道:“徐公子进宫是面见徐贵妃吧?裴某还要向圣上述职,就不多叙了。先走一步,告辞。”

说罢,也不等徐纾的回答,就大步离开。

金仙台烟雾缭绕,钟磬悠扬。偌大的宫殿,回荡着木鱼诵经声,比许多寺庙还要庄严。司礼监掌印曹全秀早就等在门口接引,人一到,就领着往成元帝打坐的偏殿去。

“曹公公。”

裴容青倏尔出声。

曹全秀脊背微顿,面带微笑:“裴少卿有何吩咐?”

“没什么,圣上龙体可还安康?”

“一切都好。”

“那就好,有劳曹公公费心照顾圣上。”

“裴少卿谬赞,这是老奴的本分。”

客气寒暄后,两人沉默。裴容青刚才在试探,曹全秀是否知道他此行鄞州的真正目的。看他紧张的样子,大约猜到了七八分。

一个曹全秀,一个徐远宁,前朝后宫乌烟瘴气。

成元帝微阖双眼,双腿交叠,在一方黄绸缝制的垫子上打坐。上面绣着道观最常见的符文,手边有一托盘,盛着小碟子,正中放置一颗红色药丸。

裴容青行礼。

“你来了。”

成元帝仍旧闭着眼,专心打坐。

他吩咐:“大伴,你先下去吧。”曹全秀应言退下。

成元帝缓缓睁眼,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逆着光,乍一看很像年轻时的裴牧,俊逸矫健,人中龙凤。

“你很像你的父亲。”

裴容青跪下叩头:“臣虽出自裴氏,却和罪臣一族划清界限,只愿听命于圣上一人。”

见他诚惶诚恐,成元帝凝视片刻,命他起身:“事情查得如何?”

“鄞州贪腐严重,以知府孙玉德为首,敛财无数。臣奉圣上之命,将人处理干净,清剿出的珠宝财物均带回京,其中包含一些原本该入内库的贡品。”

“好!朕就知道,这些官员久做蛀虫,连朕的银子都敢贪,实在嚣张。”成元帝龙颜大悦,张开双臂,轻轻活动身体:“观瑾,你辛苦了。”

“为圣上分忧,臣的本分。”

“来,刚炼制出的仙丹,仅此一颗,朕赐给你。”

红色的丸药光滑圆润,散发着幽幽香气。成元帝往前推了推托盘,目光凌冽,唇边噙着淡淡的笑。

随着他的动作,药丸在碟子里轻轻晃动。

裴容青脖颈僵直,视线落向托盘。成元帝还是不能全然信任他,所以才会赐药。借这枚丹药,能更好的控制他。

君心无常,他若不吃下丹药,前面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在成元帝幽深的眸光里,裴容青拈起丹药,放入嘴里。见他吃下,成元帝这才松了一口气般,笑容多了几分真心。

“朕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过弱冠,该娶妻了。”

“臣无心婚事,只愿做圣上臂膀,护君护国。”

“欸——此言差矣。男子当建功立业不假,却也不能忘了成家。朕瞧着你整日孑然孤身,实在不忍,为你选了桩好亲事。”

成元帝露出慈祥的目光:“一位是内阁大学士,也是你舅舅的学生,张户明的妹妹,另一位是孟元祐的女儿,朕看都不错。才情俱佳,名扬玉京,配你足以。张户明与你称得上一句自家人,孟元佑又是你的上司,两家的女儿娶了哪一个都是亲上加亲,岂不双喜?”

“陆首辅早已和臣割席,断绝来往,张大人更非同路人,实在难结秦晋之好。至于孟大人——”

孟元祐乃大理寺卿,的确是裴容青的顶头上司。为人圆滑,最喜和稀泥,能混一日算一日,算不得奸人,却也谈不上好人。自打裴容青奉旨成为大理寺少卿,孟元祐就如同放生的泥鳅,再不来大理寺露面。一应事务,交由裴容青全权处理。

他膝下有三女,大女儿远嫁江陵,如今家中还剩下两个女儿。二女儿名唤孟玉敏,相貌平平,性格温吞,无论行至何处都宛如空气,毫不起眼。三女儿孟玉柔则大不相同,性子尖酸刻薄,略会读几句诗词便自诩才女,总拿下巴瞧人,虚荣,却也无甚城府,有些残忍的蠢。

成元帝的意思很明显,放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裴容青得不到任何朝中的其他助力。

只能做孤臣。

独属于帝王的一把刀,一条狗。

殿内一时静默,隐约传来有规律的木鱼敲击声。几十名僧道应旨入宫,整齐候在殿外,等待圣上传召。

曹全秀等在门口,神色幽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容青没有抬头,却能感知到成元帝的目光随着他的沉默渐渐森凉。他恭敬地叩首,沉声道:“圣上关怀,臣倍感荣幸。只是……臣已有心上人。”

成元帝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哦?是哪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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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怀
连载中云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