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青抬眸,望向早已熄灯的房间,叮嘱道,“信叔,千万别说漏嘴。”
信叔笑眯眯地道,“公子放心,老头子决不会坏事。这姑娘眉眼干净,很不错。”
“……信叔你想多了,我只是可怜她孑然一身,想多帮一把而已。”
信叔佯装正经,“哦,我还以为她是公子的心上人,既然不是,公子何必费尽周折地瞒着?听说你在鄞州的时候,寸步不离地跟在人家后边喊夫人,也是可怜她孤单?”
“扶影——”
裴容青暗暗咬牙,吓得扶影缩到信叔身后不敢往前来,他小声地埋怨,“爷爷,你怎么能出卖我!下次再有八卦,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了。”
信叔耸了耸肩,笑得开怀。裴容青望着祖孙俩嬉笑地模样,眉眼间的冷肃渐渐化开。
一席晚风卷着明月楼的香气吹进前厅,掀起裴容青的衣袂。信叔的视线落在青色的衣角上,不动声色地瞥了熄灯的客房,抿嘴笑了笑。
*
沈怀珠翻身,抱着被子睡得正酣,迷迷糊糊地听到似乎有人敲门。
“笃笃——沈姑娘,醒了吗?早饭做好了,放在前厅的桌子上,记得吃。”
是掌柜的声音。
迷迷糊糊睁开眼,沈怀珠只觉神清气爽。太久没有睡过囫囵觉,只要闭眼,就会下意识忧心惆怅诸事,心里总是不平静。尤其在陌生的地方,她从不会睡得这般沉。
也许玉京当真是有天子坐镇,令人心静,整夜好眠。
“来了。”迅速收拾过,沈怀珠推开房门,就见掌柜又在拨拉算盘。
桌上放着清粥小菜,简简单单,却很合胃口。沈怀珠边吃,边往掌柜的方向瞟,装作不经意地搭话,“掌柜的,您是本地人?”
信叔手上没停,将算盘打得噼啪响,“是啊。”
“听闻圣上欲封禅,近来在金仙台闭关不出,还请了许多道士和尚诵经祈福?”
信叔呵呵一笑:“姑娘消息灵通,老头子我呀,也是前几日才听说。说是圣上十分重视,从各地濯选道士和尚,先后入宫。”
说着,他想到什么般,拍了拍脑袋:“今日申时,又会有一波入城。姑娘若感兴趣,可去一观。”
如他所说,申时不到,自城门浩浩荡荡一行人。
十几个人,均身披蓝青道袍,手执拂尘,面颊清瘦,仙风道骨。
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围观人群多是看热闹,时不时议论几句。挤在人群里,沈怀珠若有所思。她打听出几位道长下榻的住处,准备离开。
不料才转身,就听身边的人惊呼。
“那是不是文华公主的车驾?!”
“公主怎会来此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日裴家那个人回京,公主定是为了他。”
“裴家那个?裴容青?”
“嘘……他的名讳你也敢直呼,不怕被听到,抓你入大理寺的大牢里重刑伺候!”
……
众人又好奇,又胆怯,又鄙夷,又畏惧。议论声窃窃,不敢大声,怕招致祸患。
本打算离开,鬼使神差,沈怀珠止住脚步。她回身,看见城门口清理干净,听着一辆金顶马车,四角挂琉璃宫灯,和裴少卿那辆很像。
只是公主这辆,薄绸轻纱,珠玉绢花,点缀地宛若晴夜繁星,尊贵气息扑面而来,足以得见她备受宠爱。
“快看,怎么又来了一辆马车?看着……像陆家的!”突然,有人惊讶道。
循声望去,果然有辆马车朝城门方向悠悠驶来。与公主金碧辉煌的风格比起来,这辆显然简朴许多,甚至可以说——清贫。通体和车脚行租借的马车几乎一样,唯有门帘处挂着一个木牌,写着“陆”字。
玉京家喻户晓的陆家,唯有首辅陆恕英一门。陆家和裴家为姻亲,当年裴家动荡后,陆恕英便和外甥裴容青划清界限,再无往来。如今陆家的马车出现,又是何意?压制的议论声渐渐势强。
不多时,城门外响起马蹄声。紫衣侍卫纵马扬鞭,疾驰入城,紧随其后的是辆熟悉的金顶马车,缓缓停止。
琉璃宫灯浅浅摇曳,有人打帘而出。他踩着脚凳,缓步落地,走向公主的车驾。这人她认识,正是哪位名声不佳的裴少卿。
“微臣,见过公主。”
人群一阵骚动,沈怀珠迫于人流,被推向更前。她站在路边,清楚地看到躬身作揖的人。
“你来做什么?他呢?”
文华公主嗓音轻柔,语调却充满不悦,急切道。
“他有要事在身,微臣暂代职几日。”
倏尔,玉手掀帘,一双美目微抬,妩媚多情。恼怒地望着不远处同样的金顶马车,似要盯出个洞。
“我特来此接你,为何要让他来恶心本宫?”
对面的马车寂静无声,帘子都不曾被风吹动。
倒是有一道清亮女声响起,似是回应:“公主在后宫久了,是不是忘记,无论是四品少卿,还是无品级的主簿,都是圣上的臣子,何来恶心一说?”
说话的是位张扬明媚的少女,眸光灵动,神态恣意,淡鹅黄色的衣裙将她白皙的肤色衬得越发如玉如瓷。阳光落在她的发丝间,熠熠生光。
陆清执喝止:“陆姑娘,慎言。”
少女冷哼了一声,丝毫没有畏惧神色:“难道我说错了?锦衣玉食的权贵是大魏子民,难道艰难度日的乞丐就不是了?身为公主,怎能对臣子骂‘恶心’?”
沈怀珠站着地角度,恰好能看到文华公主的面容。
雍容端庄的俏脸陡然僵硬,她似笑非笑,出声反击:“不比陆姑娘,好好的闺秀,整日追在一个男子身后嘘寒问暖,不成体统!”
陈静娴不怒反笑,她上前几步,挡在陆清执身前,一副温和纯良的姿态:“那公主你又在做什么呢?还有——我姓陈。”
这倒是奇怪,明明挂着陆府牌子,人人又喊她一声“陆姑娘”,怎地她自己却说姓陈?沈怀珠低声向身边的人打听,很快得到答案。
原来她是当朝首辅陆恕英的女儿,自幼随母性,闺名唤作陈静娴。只是在外行走,多数人依旧称她为陆姑娘,以示对首辅的尊重。
“常人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公主瞧上那种人,真是自降身价。何况,我没错的话,你和他各自都有婚约在身。”
“你……”
文华公主气得脸都绿了。
两人僵持不下,互不相让。突然,一直岿然不动的金顶马车轻微晃动,紧接着掀起帘子,弯腰走出。
气宇轩昂,儒雅冷淡。
是陆三!
他身上穿着的衣裳,是沈怀珠临别时给的新衣。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的衣服,在他身上竟有股清雅闲致。
然而不复往日没正形的模样,此刻眉间冷肃,不苟言笑。只见他上前,淡声道:“公主抬爱,在下不敢领受。今日乃是奉命回京,还望公主理解一二,莫要再继续为难。”
“正如陈姑娘所言,在下已有婚约在身。”
不知是否错觉,说到婚约二字时,沈怀珠感觉他微微转头,投来目光。围观的人众多,他应该不会发现她的身影。
明知如此,心弦还是轻轻一颤。
*
返回客栈的一路,沈怀珠都在认真地思索。陆三受伤时,裴少卿带太医赶来的场景犹在眼前。事后陆三的解释,虽寻不出什么破绽,却总觉得不大对头。
一官一囚,投缘。
沈怀珠蹙眉,她实在想不通,为何陆三会从裴容青那辆马车下来。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有何隐情?陆三来玉京做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在心,搅得她心神略有不宁。全然没注意到,正上方有什么东西松动的声音。
明月楼足足有五层高,伫立城南,颇有鹤立鸡群之感。寻常人经过,也不会刻意仰头观察。彩楼生辉,巍峨锦绣。
沈怀珠正巧走到明月楼下,忽然,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还未等人反应,支撑着彩绸的硕大横梁竟断开,重重砸下!一旦砸到人,基本没有生还可能。
只听周围传来惊呼躲避声,沈怀珠抬头,庞然巨物近在眼前,她即便身怀绝世武功,也难躲开。
几乎一瞬间,她蜷起身子,护住头颈等要害。
下一秒,耳边响起轰然巨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沈怀珠慢慢睁眼,一张俊雅脸庞清晰地出现在面前。焦眼眶泛红,眉头紧皱,焦急担忧浓浓。她还未醒神,就见那人用力将她拥入怀里。
“还好人没事。”
他低声喃喃。
沈怀珠似是回神,缓缓抬起胳膊,在触及到他衣裳的刹那,顿了顿,又收回去。感受到近乎窒息的拥抱力度,她轻声说:“我没事,陆三。”
不知过了多久,陆三仿佛清醒,松开怀里的人。
横梁摔得裂成好几块,近在咫尺。沈怀珠瞥了一眼,脊背顿时弥漫寒凉。若这几人粗的木梁砸到身上,就算侥幸留命,也和废人无异。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浑厚的中年男声响起,连走带跑走到两人面前,躬身赔罪: “哎呀,草民罪该万死,竟险些伤到裴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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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02、103……读者宝宝们在哪里啊,阿晋你没有心[爆哭][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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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武陵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