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玉玲珑(十)

“你要去玉京?”

“怎么了?”

沈怀珠手不停顿,继续收拾行李。听到陆三震惊的语调,她有些莫名。去玉京有何值得大惊小怪的?难不成,大魏都城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陆三支支吾吾:“没什么,就是有点惊讶。”不过转头的功夫,他又问道:“你去玉京做什么?”

手里的动作停下,沈怀珠直视男子,冷淡道:“我没有要向你事事报备的义务。”

陆三讪讪道:“做夫君的,总该关心关心。不愿说便罢,何苦又给我冷脸瞧……”说着,他扯了扯女子衣袖,讨好地笑。

吵归吵,闹归闹,却不能忽略正事。

沈怀珠支走阿云,正色道:“实话说,我这次去玉京有很重要的事,不便带你和阿云。走之前我会安顿好阿云,你若愿意,还请帮我照拂一二。”

陆三皱眉:“玉京距离鄞州至多一日车程,怎么听你说起来,像在托孤?”

“……你想多了。”错开视线,自顾自整理包袱,她不能让陆三察觉出异常。

周行白的信里说的清楚,有人在找沈家女。上次青华山刺杀的情形历历在目,她不愿再连累任何人。

阿云年幼,还有美好的未来;陆三……差点因她殒命,亏欠得太多,她还不清。

“我查过医书,关于你的失忆症。”沈怀珠起身,递出一本册子,因墨水侵染,变得鼓鼓囊囊:“这是我找到佐证,斟酌写下的方子,你可以一试。”

“待恢复记忆,找回家里,好好生活。”

陆三接过册子,怔怔地望着女子。见她微微颔首,示意他翻看,他才垂头。

簪花小楷,字迹娟秀。

数十个方子整整齐齐条例,详陈药材、数量、煎制方法、禁忌和可能出现的症状等,事无巨细,一目了然。

“对了,还有这些,你拿着。”

说话间,沈怀珠又递给他一个包袱。打开看,里面装着两套新衣和一包银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也知道,我虽行医,却并无多少患者可愿来看。日常全靠送药材换些银子,并不宽裕。这些应当能够你支撑到找到活计做前,至于吃药的钱,我同吴掌柜协商过,他会给你最便宜的价钱。”

仿佛雷劈了般,陆三无言片刻。

半晌,他恍惚开口:“你……到底要去玉京做什么?”

却没等到回答。

安顿好阿云,沈怀珠在陆三的饭菜里下了药,足够他昏睡一整日。等他醒来,她已经赶到玉京。

马车穿过炊烟袅袅地村落,行驶在宽敞的大道,朝着玉京方向踽踽前行。随着距离的缩短,马车外的世界逐渐热闹起来。

“酸梅饮子——不好喝不要钱的酸梅饮子——客官,来常常我家的饮子!”天气燥热,卖饮子的小贩吆喝的格外起劲,冲着过往行人极力推销。

然而天色将晚,城门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关,着急进出城的人满心焦灼,排在长队后头望眼欲穿,哪里有心思喝饮子。

卖力吆喝半晌无果,小贩叹了口气,准备收摊子回家。

才弯下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店家,要三碗饮子。”

小贩忙直起腰来,喜笑颜开,“来喽!客官您先坐,饮子马上来!”

三个背着木笈的年轻人擦了擦额角的汗,坐到简陋的小方桌旁。穿着佛头青长衫的男子望了望绵延不断的进城行人,担忧地道,“人这么多,咱们今天还能进玉京吗?”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个子矮小些,皮肤晒得黝黑,但一双眼睛乌亮有神,充满雀跃,“修宁哥说咱们能进,咱们就就肯定可以!是吧,修宁哥?”

贺修宁点点头,比起两位同行的儒生,他显然稳重很多。

唐恒小声嘟囔,“我看未必,眼看就要关城门,排队的人还有这么多,一半还是咱们这般的读书人,检查起来更费时间。”

“修宁哥赴京好几次,他说的要是不准,难道是咱们这样初次进京的愣头青说的准?”

唐恒面色微僵,欲张口辩驳,却听到贺修宁道,“小谷,不得无礼。大家都为了参加科举考试,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沿途相交,更该惺惺相惜。”

听了这话,唐恒的脸色才好些。段小谷不服气地吐了吐舌头,正巧小贩送来饮子,气鼓鼓地埋头猛喝。

沈怀珠坐在不远处,捧着一碗酸梅饮子,微微侧目。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散,朦胧夜色披坠,眺望城楼,繁盛灯火倒映眼眸。

百姓说的果然没错,每到科考的时节,玉京城门的守卫都会多值守半个时辰。疲惫地盘查了一整日,多半筋疲力尽,敷衍着查了查,便顺利放行。

沈怀珠混在人群里,一步步踏进入玉京。

鄞州被誉为“小玉京”,用来形容它的繁华富庶。然而真正到了玉京,才明白什么叫做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华灯初上,灯火阑珊目光所及之处热闹喧嚣,街市如云。三步一茶坊,五步一酒馆,人流如织,店里的小二忙得脚打后脑勺。

那三个儒生和她前后进城,却不知何时消失。她本打算跟着他们,说不定能寻到价钱合适的客栈。

沈怀珠握紧包袱,慢慢往前走。接连问了几家客栈,价钱高的吓人。她正以为自己要露宿街头,却听小二悄悄喊她。

“姑娘,你要住店?”

沈怀珠点头。

“我知道有家价钱很便宜的客栈,环境也不错。只是……”小二点到为止。

沈怀珠很识时务,掏出几粒碎银:“你先说。”

凭着店小二的描述,她很快找到了珠帘绣额,灯珠晃耀的明月楼。她站在楼前,不可置信地抬头望了望团花簇锦的酒楼,回想起他的话。

“吉祥客栈好找的很,就在明月楼旁边的百福巷里,你顺着明月楼右边的角门往前走,遇见第一个巷子拐进去,就能瞧见吉祥客栈门口挂着的红灯笼。”

她再愚钝,也分辨得出明月楼的奢华。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已经有**个锦衣玉饰的公子姑娘进去,动人的弹唱从菱花窗飘出,落在她的耳朵里。

这样的地段,便是买碗汤饼也会比别处贵十几钱,莫说供人歇脚的客栈。沈怀珠想起兜里的碎银子,心就发虚。

咬了咬牙,沈怀珠决定还是先去看看。那小二信誓旦旦,不像是耍她玩儿的样子。

拐进百福巷,果然有两盏红灯笼。沈怀珠忐忑地走上前,发现客栈不像她想的那般富丽堂皇。朴素的门匾,朴素的厅堂,朴素的桌椅,和明月楼天差地别,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梦。

掌柜的正在柜台里盘账,听见有人登门,忙从算盘里抬头,看清来人,他唇边花白的胡子微颤,露出了然地微笑。

“姑娘住店?”

沈怀珠打量了一眼掌柜,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目光炯炯,笑眯眯地望过来,蔼然可亲,同她预先设想的模样截然相反。

“对。”沈怀珠点头,“不知价钱——”

“姑娘住多久?咱们客栈住的时间越长,价钱越便宜。”

住多久?她还真没想过。

沈怀珠不太确定地道,“一个月?”

“一贯钱。”

“一个月一贯钱?”

掌柜点头:“一个月一贯。”

沈怀珠狐疑地扫了眼周围的陈设,确实简单朴素,却也不至于便宜到这么匪夷所思的地步。便是在陵县,小小的县城里,住店一晚也要五十文。算下来,一月要一贯再加五百文。

皇城里,最繁盛的地界,竟还比陵县便宜五百文!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怀珠立时警觉起来,握了握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掌柜的瞧她如惊弓之鸟般戒备的神情,慈祥地笑了笑,“姑娘莫怕,老朽这间客栈不在街市显眼的地方,难找的狠,鲜少有人会寻过来,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半个堆房,存着医馆放不下的药材。”

他耐心地道,“能寻到这里的,多半是熟客,或是经由熟客介绍而来的,出门在外不易,何况我本不靠客栈为生计,便为来客行个方便。”

言辞恳切,不像假话。

沈怀珠依然心怀犹疑,转念再想所剩无几的银子,她咬了咬牙,决定先住下。若有猫腻,她再想法子脱身。

收拾妥当,躺在干净的床榻上,沈怀珠思绪乱飞。

师父严肃冷清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手执拂尘,立于药王神像前,要她跪下听训。

“第一,不许以医道行害人夺命之事”

“第二,不许入宫为医。”

“第三,不许靠近玉京。”

戒律三条,她逐次犯过。半醒半寐间,沈怀珠眼角湿润,浸出一滴泪,低声喃喃道,“师父,我……没错。”

室内熏香袅袅,不住钻入她的鼻息。沉沉进入梦乡的女子,全然没听到门外的动静。

客栈静谧,人影憧憧,掌柜的步履蹒跚,穿过佩刀的紫衣侍卫,走到端坐桌边,饮啜热茶的青袍男子前,眉眼慈爱:“公子,按照传信,我仔细收拾了你常住的那间房,安排沈姑娘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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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怀
连载中云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