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未敞开的知府衙门,在朦胧春雨里响起惊堂木的声音。
公堂正上方高悬“正大光明”牌匾,海水朝日图前,坐着一位年轻的绯衣官员,眸光凌厉,扫过堂下跪着的两人。
一位是前几日还高坐明堂的孙知府,另一位是腰缠万贯的苏老板。素日尊贵体面的两人,一夜沦为带着镣铐的阶下囚。鬓发花白,面色灰败,不复往日威风。
“犯人孙玉德、苏大荣可知自身所犯何罪?”
年轻官员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回荡在偌大的公堂间。大门敞开,拥挤了许多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连夜拷打,孙玉德身上的血痂还没凝固,哀嚎不断:“少卿明查,举子案和我无关啊!都是苏大荣,是他非要给他儿子弄个进士,才闹了一场,我全然不知啊!”
苏大荣平静得多,他冷笑:“是么?你膝下无子,早年过继了一个族中子侄。他明明是个一窍不通的木疙瘩,却在前年春闱高中,名列三甲。因他愚钝,你又花心思将人送入太常寺,领个协律郎的官衔度日,是也不是?”
孙玉德怒骂:“血口喷人!你身为低贱商贾,构陷朝廷官员,其罪当诛!”转头又向裴少卿解释:“裴大人明鉴,绝无此事!”
陆清执头顶乌纱,身披云雁补圆领官袍,端坐于上首,周身威严。他冷眼盯着这两人,抬手猛掷惊堂木。
“肃静!”
“苏大荣,你状告孙玉德身为知府徇私枉法,蓄意勒索,除却刚才的口供,可还有其他实证?”
虽同样下狱,苏大荣却没受什么刑,连日未能吃好睡好,人消瘦些,比起孙玉德精神不少。
他目光矍铄,展现出商人一贯的精明,声泪俱下:“有。草民手里有几封信件,俱是他指使草民遍寻可替考的举子,草民深知这是舞弊,不愿从命。孙玉德恼羞成怒,以我儿性命威胁,若不听命于他,我儿性命不保。万般无奈下,草民才屈从。”
“苏大荣!好啊,原来你在这等着我。”孙玉德暴起,要扑向身边的人,衙役眼疾手快,上前制住。他百般挣扎,咬牙道:“你以为,这样会把自己摘干净?做梦!”
从来沆瀣一气,横行霸道的两个人公然在这里狗咬狗,许多被欺压凌辱过的百姓不禁大呼痛快,更有人高喊,请裴少卿秉公办案,为民做主,除了这两个蛀虫!群情激愤,愈演愈烈,衙役不得不出声喝止。
沈怀珠挤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耳边忽然响起说话声:“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又为利去。昔日盟友厮杀,不过是利益相悖罢了。”
“是啊,逐利罢了。”
陆三望向女子沉静的眼眸:“你似乎感慨颇多?”
“贪官恶霸伏诛向来是茶肆说书的大热本子,亲眼所见,更觉精彩。”沈怀珠淡淡地说,“倒是你,竟也爱看这种热闹。”
“你也说了,话本子最爱写。”
两人交谈之际,堂上情势已近胶着。苏大荣拿出孙玉德做知府这些年卖官鬻爵、侵吞御贡的证据,孙玉德则供出苏家做皇商以来,私自比照御贡置办家产,对圣上大不敬的事情。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却也不分上下。
眼看不占上风,孙玉德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裴少卿,苏大荣窝藏朝廷要犯!”他压低了嗓音:“逆贼裴牧的副将,正藏在苏家内院!”
此话一出,公案后的人身形一顿。陆清执目光如炬,直直朝孙玉德投来,他眸光晦暗,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隔着遥遥人群,只能看到裴容青的模糊轮廓。
沈怀珠密切关注堂上情形,裴牧这个名字她不陌生,正厉声审问的裴少卿之父。而逆贼的称呼……不知是否错觉,裴少卿似乎并非传闻里的铁石心肠,大义灭亲。
虽看不清,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方才看过来的那一眼。
他在看什么?
倏尔,福至心灵。沈怀珠微微侧脸,快速地觑了身边男子一眼。
……
案子很快尘埃落定。
孙、苏二人官商勾结、卖官鬻爵、侵吞御贡,鱼肉鄞州数十年,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罪大恶极,经圣上允准,五日后处以极刑。
裴少卿亲自带人搜查苏家,却没发现任何有关逆贼的踪迹。
“听说两名失踪的举子找到了。”陆三一边躲在灶台边烧火,一边说道。
沈怀珠垂头,翻炒着已经发黑得青菜,一把猛火后,边缘焦黑。不知在想什么,还没有要盛出来的意思。
“埋在苏家花苑里的一棵柳树下,官府的人挖了没几下,就露出森森白骨,十分可怖。”觑着沈怀珠的神情,陆三继续说。
沈怀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奇怪:“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苏家败落,苏子城惊惧过度病死,虽说树倒猢狲散,但……”
“但什么?”
沈怀珠放下锅铲,满脸想不通:“周行白作为苏子城的西席,和苏家关系密切。官府没抓人审问也就罢了,人怎么也忽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宋世文化为白骨,周行白不知所踪。
她的线索又断了。
“大约提前听到什么风声,跑了吧。苏家树大招风,有这一日是迟早的事,聪明点的人都会留有后手。”
这话说得不错。可周行白认出她的身份,却没再多问什么,乃至逃走都没再问过,实在反常。而且,他坚持在苏家做西席的原因,无非是为昔日好友洗清冤屈,报仇。
苏孙二人虽倒台伏法,却并未提起那些冤死的举子。
至少在司法层面,他们还是罪人。
“菜糊了!阿云,快取个碟子来!”随着陆三吱哇乱叫的声音,笼罩在她心头的疑云暂且搁置。低头看,绿油油的菜叶子焦糊一片,黑黢黢地不辨形状,甚至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一阵手忙脚乱,晚膳总算端上桌。
四菜一汤,其中三道菜是陆三坚持,到酒楼买的。余下一菜一汤,各自有各自的可怖之处。
阿云捧着碗,果断在正中央的杏花鹅下箸。鹅肉软烂酥嫩,混着杏仁浆的甘甜味,唇齿留香。瞳眸顿时发光,亮晶晶地望着陆三哥,惊喜万分。
陆三笑嘻嘻问:“如何?好吃吗?”
阿云猛点头:“好吃,太好吃了!阿姐,你也尝尝。”说着,她站起来,夹起一块鹅肉放入沈怀珠的碗里。
沈怀珠微笑,安抚她道:“你吃吧,阿姐自己来。”
心不在焉的神色收入陆三眼里。
第二日一大早,忽然有人登门。天才亮,木门笃笃响个不停。
“来了。”
沈怀珠披上外裳去开门,门打开,却不见有人。她只当有人戏弄,准备关门回去,低头时看到门槛上放着一封书信。
信封干净,半个字也没写。
迅速捡起,回身关门。手指捏着信封,不知为何,她直觉这封信是周行白所寄。安全起见,她没有立刻进屋子,而是躲到灶台后,拆开翻阅。
果然如她所料。
周行白没有赘述其他,只说两件事:其一,玉京有人在寻找沈家女,具体缘由不知;其二,当年有位幸存的举子,名唤朱藜,法号慧心。
居然是他!
蓦地攥紧信纸,来不及梳妆,她趿鞋而出,直奔莲花寺。这个时辰寺内在晨诵,几不见人。好不容易抓到一位小沙弥,却并非慧心。沈怀珠焦急打听,却得到慧心前几日随住持入京参与封禅祈福的消息。
算算日子,人已入金仙台。
眼看最后一点希望转瞬即逝,沈怀珠有点丧气。失魂落魄回城,一入城门,隐约听到有人似是在唤她的名字。
犹疑转头,没瞧见人。
不料才走出没多远,肩膀传来轻轻一拍。她抬头,撞入一双清亮干净的瞳眸。
徐纾今日换了一件柘黄色山水绣纹垂袖圆领袍,腰间绦带缀金佩玉,足蹬云头履,头戴网巾,雍容清秀,活脱脱世家贵公子模样。迎着朝阳,面带惊喜,似是欢欣,投来灼灼目光。
“徐公子?你……”
沈怀珠上下打量了一番,发出疑问。对于徐纾的身份,她心底早有猜测,确信非寻常人家出身。然而亲眼见到他这番装扮,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气质出尘,恐怕不止她猜测的那般金尊玉贵。
徐纾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欲言又止,歉意道:“沈姑娘,我……名唤徐子纾,家住玉京,父亲为内阁次辅。先前因故离家,不想却被家人寻到,这几日便得返京。”
沈怀珠讶然:“你是徐相的公子?”
“姑娘认识家父?”
沈怀珠摇头:“听人提起过。”
她的确不认识徐相,但曾听爹娘谈话间提起过,似乎是旧相识。然而时间久远,具体说了些什么,她记不清。
徐纾失望道:“经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玉京。
唇齿间碾过这个地名。
几乎一瞬间,做好了决定。
只见女子莞尔一笑,声若黄莺:“也许很快。下次见面,大约会在玉京。”
马上开启玉京副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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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玉玲珑(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