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进卧房,混着熏香、药味、以及不知名怪味的混合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双眼发酸,控制不住想流泪。
“咳咳——”周行白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屏住呼吸,跟着苏大荣踉跄的步伐往前迈。习武之人可调节气息,隔绝怪异气味。他的脸色好了不少。
侍奉在他身后的沈怀珠就没这么好运,几次忍不住干呕。趁人不注意,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一粒丸药放到舌下,脸色才好了些。
镶嵌着螺钿玉石的拔步床上,挂着薄纱作帷帐,躺着的人面色苍白,眼下黑青,正沉沉睡着。才几日不见,苏子城就瘦成了皮包骨,用名贵的参药吊着最后一口气。
周行白吃惊道,“不是风寒么?”
苏大荣叹了口气,心疼地望着独子:“大夫开了安神汤药,喝下去便会昏睡。睡着了人看着倒还正常些,只要一醒,嘴里念念叨叨,说些奇怪的话。看起来,更像是梦魇。”
“梦魇?苏公子是看见什么东西,吓着了?”
苏大荣沉默一瞬,神色闪烁道,“……或许是吧。”
正说着,双眼紧闭的人似乎是为证明这个说法,猛地睁开眼睛,满眼恐慌,不停喃喃着,“是你,是你,不,不是我,不是我……”抱着脑袋,状若癫狂。
苏大荣忙飞身过去,命两个丫鬟抱住苏子城,轻声安抚道,“没事,没事,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怀珠和周行白对视一眼,她微微点头。
周行白问道:“苏世伯,他口中喊的人是谁?”
“没什么,受了惊吓胡乱喊的罢。”苏大荣抹了抹眼角,搪塞道。
周行白语重心长:“常言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苏公子出事前见过何人,又同什么人有龃龉,或是报复,或是灭口,总该有个缘由。否则就凭苏公子的福泽,哪里有鬼怪能近得身?”
听到“报复”、“灭口”两句,苏大荣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探究的视线投来,周行白装作不知,“生意场上难免有小心眼的人,世伯定要查清真相,给苏公子一个交代。若真有人蓄意报复,万不可轻易放过。”
苏大荣端过药碗,亲自给苏子城灌下安神药,半晌没说话。
……
“周先生慢走。”张管家恭顺地将两人送出门,苏家的大门在他踏进去的瞬间,沉沉关上。
沈怀珠挺直了身子,转了转僵硬的头颈肩背,不太相信地问:“你真能把慧心请来?”
上了马车,周行白淡声道:“你给苏子城用了何药,为何会疯癫至此?”
车夫长鞭轻甩,打在马背上,棕红色的马匹受了鞭打,腾地窜了出去!马车里一阵颠簸,沈怀珠扶着厢壁,好容易坐稳,才神神秘秘地开口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沈怀珠道:“话说回来,那封信究竟有什么门道,你为何不肯告知于我?如今人我也帮你教训了,当年内情,你该吐露了吧?”
周行白反问道,“那你呢?当年怎么死里逃生的?又为何要给折辱你的人报仇?”
神色骤然冷冰,沈怀珠眸若寒星:“你什么意思?”
“没猜错的话,沈姑娘来自凤城,陵县。”
*
听到脚步声,陆三缓缓睁眼,眼神空洞地望向进门的方向,试探道:“可是夫人归家?”
沈怀珠放下搜罗而来的书卷,隐约闻到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香味,柳眉微蹙。她注意着陆三的神情,一时没说话。
“夫人?”
“你怎知是我?”
陆三展颜,薄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夫人的一颦一笑,犹在眼前。何况,只有你,才会对我冷冷冰冰,没有好脸色。”
“……”沈怀珠无言,明明是不喜,在他嘴里却仿佛是值得高兴的特例。
他这张脸生得实在俊朗,哪怕双目无神,也别有一番惹人怜的风格。无声地叹了口气,沈怀珠走上前,拉过他的手,放上一个东西。
“什么?”
“毒药。”
指节蜷起,触到手心里的东西。小小的,圆圆的,表面光滑,显然是颗药丸。陆三叹气,央求道:“可否不吃?太苦了。”
“可以,我待会去给你捡一根木棍,以后也好探路。”
“……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黑黢黢的药丸身材虽小,威力却极大。陆三犹记得昨日含在口中,直达天灵感的涩苦味道。一口吞下去也罢,偏沈怀珠说这药要放在舌尖含化。
畏惧地瞄了药丸一眼,陆三一鼓作气,闭眼,扔进嘴里。
下意识的动作落入女子眼底。
她清楚地看见陆三觑了一眼手心,真眼盲者如何会有这样的动作。脉象正常,没有中毒痕迹……一切想不通的地方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陆三艰难地吞咽完药丸,舌尖余苦萦绕,龇牙咧嘴。丝毫没注意到沈怀珠唇角掠过的那抹狡黠浅笑。
“夫君。”
夫君?突然听到这个称呼,他有点不适应。
“你为救我负伤眼盲,我心底感激。为你寻得一件极难得的珍宝,放在后院。”
“什么珍宝?”
“惊喜说透了有何意思,我带你去,亲手开启。”沈怀珠微笑,语气着重在“亲手”二字停顿片刻。
“好啊,夫人心意,我自会好好珍惜。”
沈怀珠领他往后院去,停步在一口旧缸边。这口缸刚搬回来没多久,一直空着,没见盛什么东西。陆三兀自思索,她会赠自己什么珍宝。
下一瞬,女子捉住他的双手,从缸盖的缝隙里,按入缸内!
还来不及反应,指尖便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缸中似有活物,不住地在他掌心间扑腾。陆三悚然地望向身侧女子,“这是何物?!”
沈怀珠死死按住他想抽回的手,假笑道:“自然是能医好夫君眼疾的良药!”
陆三挣脱钳制,探头看清缸内究竟是何物,竟当场昏过去!
……
床榻前头,阿云不忍道,“阿姐,你究竟给陆三哥看了什么,竟吓成这样?”
沈怀珠讪讪道,“刚捕回来的蟾蜍,我处理过的,无毒,谁知他竟然这么不惊吓……”让他装失明骗人,演技拙劣至此,还好意思行骗,活该。
话虽如此说,她到底还是心怀歉疚,亲手熬了些安神汤药,喂给躺着的人。
陆三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一张俏脸,杏眼冷清,浓睫纤长,专心地给他喂药。他失神一瞬,心内如叶尖露水,坠入水面溅浪花,升腾起别样的感觉。他下意识别过头,“你何时识破的?”
“你吃药的时候。”沈怀珠道。
“……怪不得,什么珍宝,原来是陷阱。”
沈怀珠歪头微笑:“彼此彼此。”
伎俩被拆穿,也再装不下去。陆三索性下床,搬了把椅子靠在门边晒太阳。暖日融融,照在人身上,昏昏欲睡。
阿云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念书,煞有其事,实则念一阵子就要跑过去翻几页通俗话本。沈怀珠则端坐在用饭的小方桌后,研究新搜罗来的医经药理。神情专注,时不时蹙眉,又很快展开,似是领悟。
心底似有一块冰封处渐渐消融。
这样平淡的日子恍若隔世,令他感到很陌生。记忆里,他好像也曾拥有过。那时,父亲、阿兄尚在,也是这样温暖的春日,一家围坐在家里,下棋品茶。
后来……
要是时间能定格在此刻就好了。
他想。
“你笑什么?”
沈怀珠从书里抬头,投去疑惑的目光。陆三经常笑,好像从未有过烦心事,但她看得分明,他的每一次笑都并非发自真心。
而现在,他脸上残存的温柔,才显出几分真挚。
陆三敛去眼底柔光,恢复素日神色:“没什么。”
沈怀珠嗯了一声,继续提笔在书卷勾画。仿佛不经意间,她开口问道:“你和玉京来的裴少卿是旧识?”
听到这么一问,陆三转过身,面向她:“为何这么问?”
“你受伤昏迷不醒,他曾第一时间带太医来过。”沈怀珠依旧埋头,“而且看起来很担心。”
见她似乎并不意外,陆三盯着她的眸光渐冷,好一会儿,淡淡答道:“碰到过几次,他说与我投缘,但我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不想?”
“人家是官,我是囚。万一哪日把我抓紧大牢里,岂不白白令夫人伤心守寡?”
就知道他没个正形!
沈怀珠白了他一眼:“放心,你死了我立刻改嫁,绝不亏待自己。”
陆三捂住心口,伤心道:“夫人的心好狠,到时候我泉下有知,定要求阎王不入轮回,留在阳世,如影随形地跟着你。”
“满口胡言。”
沈怀珠轻哼一声,俯身去捡掉落的书卷。这一弯腰,露出她衣间佩戴的香囊。
陆三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问道:“你喜欢纸鸢?”
“啊?”
陆三伸手指了指她腰间,“鲜少能见这个样式的香囊,很特别。”
沈怀珠低头看向香囊,它不是市面常见的布袋样式,也不是女子常爱佩戴的花朵样式,而是一只纸鸢。湖蓝色的料子做底,绣着眼睛鼻子,栩栩如生,和微风里铆足劲往天空飞的纸鸢一模一样。
“小时候喜欢。”她解释道。
陆三点头,两人一时无话。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阿云跑进来,递给沈怀珠一个纸团,疑惑地重复道,“刚才有个小叫花子扔来的,说你看了就能懂。”
接过纸团,展开,遒劲的字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匆匆看完,沈怀珠便又团起来,扔进烧着的炉灶里。纸团瞬间激起高涨火焰,眨眼烧成干灰,什么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