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武陵色(三)

“一个孤女,坚韧独立,像吹不尽的野草,也像随处可落的蒲公英。”

成元帝眸光深邃,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说这句话时,他的神情和往常很不同,眼底隐隐闪着温柔和憧憬,仿佛想到这个女子,他周身的棱角就能圆润几分。

不像假话。

关于他口中的孤女,成元帝早有耳闻。裴容青一行人在青州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掌控,包括这个住在观音庙的神秘孤女。金羽卫查过她的底细,不过是江陵来的年轻药婆,不曾和玉京有牵扯,穷苦人家出身,有几分姿色,引得裴容青神魂颠倒。

对于这桩事,成元帝乐见其成。

有了在意的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能在他的掌心里逃不开。

“既如此,朕也不做乱点鸳鸯谱的事,由你去吧。你可得好好对人家,成亲时朕会赐你大大的资财做聘礼。”成元帝笑道。

裴容青谢恩退出。

曹全秀带领等候的僧道入内拜见,擦身而过时,裴容青顿了顿脚步,视线移到一青衣小道身上,短暂停留。

“等等。”

他倏尔出声。

曹全秀转头,不解地问:“裴少卿还有事吩咐?”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圣上有旨,请各位道行深厚的僧道入宫,为封禅之事祈福。”曹全秀微微勾唇,扬起声调:“裴少卿阻拦,可是有什么异议?”

裴容青知晓他的心思,往紧闭的殿门方向看了一眼。他笑着说:“圣上福泽深厚,恐怕这些人加起来都不能及半。本官不才,略通黄岐之术,方才见这些人里,有几位面相不佳,恐冲撞了圣上的祈福法场,不若赶出宫去。”

“奴才竟不知,裴少卿还懂黄岐之术?”

“略看过些,算不得什么。”说着,他朝殿门方向作揖,朗声道:“泰山封禅乃国之大事,圣上治国有道,英明神武,是古今当仁不让的千古一帝,若因这等小事出纰漏,得不偿失。下官以为,圣上的封禅为当今首要大事,不得马虎。”

住在金仙台的僧人诵经祈福,两个时辰休息一次。裴容青话音刚落,恰逢休止,庄严肃穆的金仙台忽然安静,对面的大殿依旧紧闭。

曹全秀垂头,目光不虞地乜了一眼裴容青。圣上听到,却不回应,意思很明白。他刚打算驳斥,不料传来一道厚重嗓音。

“观瑾说的不错,那几个面相不好的赶出宫,永不再用。”

夕阳倒映红墙绿瓦,暮鼓声声。几个青衣小道跟在绯衣少卿身后,亦步亦趋,往宫外走。避开金羽卫的耳目,裴容青令他们遣散离开。

青衣小道们连声道谢,匆匆告别,消失在宫门前。谁都没注意,低头跟在最末尾的小道,不知何时竟不见踪影。

人迹罕至的无人小巷,裴容青拎着一个青衣小道,露出不知是气还是笑的表情。

“我倒不知道,夫人原还是位女冠?”他嗤笑道:“不对,是男道士。”

沈怀珠理了理衣领,怒目而视:“我也不知道,原来夫君竟是裴少卿。清早自认主簿,傍晚摇身一变,官位直升。”

她鲜少有伶牙俐齿生气的时刻,气鼓鼓,活像只炸毛的小狸奴。

裴容青的心不由软了半边,嘴上依旧强硬:“你可知金仙台是什么地方,就敢擅闯,不要命了?”

“我敢去,自然清楚。”

“沈怀珠,你想查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沈怀珠抬眼,冷不防跌入他幽深的瞳眸,担心,紧张,还有几分忐忑。

“我该叫你陆主簿,还是裴少卿?”她问。

裴容青哽住,偏头看向一侧,握着她胳膊的手却没松开。

半晌,他回过头,对上女子冷淡的视线:“裴少卿名声极差,有一‘青词状元’的称号,其实不止称呼,无论走到哪,他都不受欢迎。有人畏惧权势,不敢正面辱骂,只好在背地里下毒手。”

沈怀珠扬眉,不明所以。

“近来玉京动荡,裴少卿自然不能随意出门。我虽为主簿,身形和他极为相似,偶尔扮作他的样子,替他跑腿。”

“包括进宫面见天子?”

沈怀珠冷哼,摆明了不信。理由蹩脚到这个地步,竟有点滑稽。

然而不等她继续质问,青年身形微微摇晃,露出晕眩之感。他手扶额头,闭了闭眼。

“裴少卿只当我是傻子,次次都上你的当?”

陆三装病不是一两次,熟能生巧,越发熟练。沈怀珠目色冷冰,抬脚转身,不愿再多和他说半个字。

果不其然,走出几步,身后的人就快步追来。

“夫人好歹是大夫,怎能对自家夫君不闻不问?”

“我真的是大理寺的主簿,不信的话,你跟我来。”

不管沈怀珠答应与否,陆三捉住她的胳膊,一路将人带到大理寺。门口的两名守卫看见他,目光如常,喊了一句陆主簿。

陆三摊手,表示自己实话实说,清白可见。

沈怀珠冷眼看着:“大理寺都是你的人,想让他们指鹿为马,很难吗?”

陆三急了:“好,那你随便指一位路人,问问他我是谁。”

沈怀珠瞥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想到一人。她眼珠子转了转,微笑道:“好,但我找的路人不在这里。”

吉祥客栈。

信叔举着一块磨得溜光水滑的琉璃片,放在眼前,仔细辨认面前的年轻人。男子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感,他忍俊不禁,直起身子,弯了弯唇。

“信叔,你可认得出他到底是谁?”

“认得,认得。裴少卿——”

陆三:“?”

信叔:“身边的主簿,姓陆。”

陆三深呼一口气,理直气壮道:“沈大夫,现在能还我清白了吗?”

却见沈怀珠警惕地盯着门口,似乎没听到耳边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沈怀珠发觉有人鬼鬼祟祟出现在吉祥客栈周围。白日出行,他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身后,她甩开几次,依然阴魂不散。

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周行白信里言明在找她的人。

她记下长相,反向跟踪,发现他们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一座府邸后门处。府邸的主人姓廉,为当朝大将军。

本想混入金仙台找到朱藜后再做打算,被陆三搅黄,倒空出时间来对付这些人。

月色如水,照得人间如昼。处处旖旎的春风巷,绮罗如画,笙歌递响,风雅无限。

春风巷里瓦肆颇多,有专门唱曲儿的,也有迫于生计揽客的,其中最有名的是春风楼,也是整条巷子最繁华的地方。放眼玉京,几乎没有比春风楼还阔气的花楼。

不同于寻常的青楼,这里的姑娘大多才情俱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了精心培养外,也不乏获罪的贵女妇人身在其中,俨然是座小教坊司。能在此处流连的,也并非普通的商贩走卒,而是朝中勋贵,一方巨贾。

想混进春风楼,不是容易事。

沈怀珠等在春风巷悬彩挂珠的朱门前,灯影晦暗,站着两个壮硕的练家子,以防有人寻衅滋事。花红柳绿的妖娆姑娘随各色男人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暧昧气息。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位身材中等,个子不高的男人。他面泛春光,步伐虚浮,沉溺在靡靡之音,露出享受的表情。

终于等到了。

沈怀珠漆黑的瞳眸倏尔焕发光彩,看着人从眼前走过,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此人名唤薛仁义,廉大将军的女婿。绑了他,还愁引不出幕后之人?

孰料走到门口,被人拦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女子裙衫,一眼便知非楼中之人。她确信,自己进不去。

举目四望,三层高的楼宇精致繁丽,随处可见巡守的护院,连翻墙的机会都没有。

将要春闱,薛仁义后日便会入贡院,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到底怎么才能混进去?沈怀珠咬唇,苦思冥想。

忽然,一抹风流潇洒的身影飘过。定睛一看,不是裴少卿又是谁?

他竟会来此地。

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沈怀珠翘起唇角,低着头,快步走到他身边,学着花娘们的嗓音,“公子,等等奴家。”

陆清执看清来人,惊讶地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

他将人拖到安全的地方,神色怫然:“姑娘家家的,来这样的地方做什么?”

沈怀珠低着头,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对方却不依不饶,揪着不放。

乍一看,颇有兄长训斥家中弟妹的既视感。

沈怀珠莫名心虚:“奴家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

陆清执气得发笑,她当真以为耷拉着脑袋,他就认不出吗?凉风吹过,清醒几分。他现在在她的眼里是大理寺的少卿,两人并不相熟。

而且,她不是阿妤。

不是。

这么想着,陆清执还是忍不住斥责道:“在鄞州也就罢了,如何出格也不会引人注意。可现在你脚下踩着的是玉京的土地,说错一个字都可能掉脑袋的地方。太出格,容易招致祸端。”

“这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

另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头都没回,她知道陆三现在很生气。

没理会陆三,沈怀珠只盯着眼前的人,目光炯炯:“帮我,什么条件都可以。”

“你为何不求我?我也可以帮你。”

身后传来森森寒气。

“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再攒下去,恐怕一时难还清。”

裴容青提步上前,怒气上涌道,“我何时要你还过?”

“你我本就是合作,如今我不再需要你,你又何必咄咄逼人,纠缠不休?”

沈怀珠平静地望着他,眸光定定,没有半分波澜。

她不想拉他下水。

陆三坚持:“走吧,我帮你进去,这便是你还我的头一桩恩情。”

随着夜深,春风巷里越发露骨。目光所到之处,随处可见情动男女。

裴容青揽着女子纤细的腰肢,心猿意马,竭力抑制纷飞思绪。沈怀珠学着那些女子娇媚的身姿,四肢僵硬地依偎在他怀里,踏进春风楼。

楼里和外头巷子里没羞没臊的场景不同,装扮布局雅致得很。进门是一座莲花台,雾气缭绕,将盘腿坐在其中的女子衬得仙气飘飘。

沈怀珠的视线停在她的装扮上,神色微冷。她对风月场的女子没什么偏见,多为苦命的,不得已堕入烟花地的可怜人。然而她身着女道的衣裳,作出媚态,实在侮辱出家清修的女冠。

因师父的缘故,她对这类事情很敏感。

裴容青敏感地捕捉到她的情绪波动,轻拍她的肩头,小声提醒:“装得像点。”

沈怀珠的思绪拉回,强逼自己作出蒲柳姿态。

一路咬牙坚持,总算熬到进雅间,门关上的刹那,沈怀珠抽离男子怀抱,站得远远的。

裴容青好笑道,“过河拆桥?”

沈怀珠:“泾渭分明。”

陆清执心情不快,一言未发。

“今日之恩,日后再报。”沈怀珠就地取材,拿桌上的胭脂水粉装扮了一番,撂下承诺就消失在门外。

阻拦的字眼到了嗓子眼,都没机会说出口。陆清执不满地道,“你明知今日春风楼里有谁,还放任她胡闹?”

裴容青挑了挑眉,“我兜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明珠在怀
连载中云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