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白的话宛如晴日惊雷,骤然响起,惊得在场另外两个人一脸错愕。
“你要赴的约,是他?”
沈怀珠瞳孔微震,转头望向陆三,难以置信地问道。
徐纾亦是惊讶万分。
面对沈怀珠怀疑的神色,陆三眨了眨眼,轻轻歪头,唇角微勾,将此时的快意展现得淋漓尽致。见她一向面不改色的沉稳面容逐渐情绪分明,眼底划过一抹神气。
他站起来,躬身还礼:“先前实在不巧,家里后院走水,在下不得不抓紧扑救,这才耽误邀约。”
说话时,他余光落来,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沈怀珠就知道有猫腻。果然,一句“后院走水”,阴阳怪气,故意说与她听。她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周行白眸光里升起一层疑惑:“走水?家里可有损失?”
陆三说:“不过丢了些无用的东西,不算损失。”
“那便好。”周行白扫了徐纾一眼,说道:“只是不巧,今日我约了徐公子共游,恐怕……”
话说到这份上,徐纾如何不明白。他登时起身,识趣地道别:“在下恰好还有事,本就欲等周兄归来,先告辞一步。”
周行白略带歉意,拱手道,“改日,改日我们定要痛快再游,共赏山水。”
说罢这句话,他的目光投向专心品茶的清秀女子,她对刚才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拎捧着茶碗小口啜饮。
“她是我夫人。”察觉到周行白的欲言又止,陆三开口解释道,旋即又补上一句,“家里她做主,我无事欺瞒于她,周公子尽可直言。”
沈怀珠的确好奇,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如何一见如故,仿若知己。他们又有何事洽谈,竟连徐纾都不能旁听。留下来不难,但没什么用。既然如此,倒不如先行回城。
思及此,沈怀珠撂下茶碗,起身追赶:“我没兴趣听你胡言乱语。徐公子稍等,我同你一起走。”
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陆三褪去嬉笑神色,神情冷肃,如覆霜雪。
关上门,确定周围无人。周行白一改闲适姿态,恭敬地行礼,“公子。”
动作利落干净,分明是练家子。
裴容青走到罗汉塌上首坐下,薄唇轻启,“可有进展?”
“属下按照公子的吩咐,伪装成周行白接近苏、孙二人,的确发现不对劲。苏大荣认为我贪财重益,许以重金,要我做苏子城的授课老师。但所讲授的内容寥寥,多半都在围绕历年科考题目讲解,还有些从未见过的新题,紧扣当下朝政,推陈出新,苏大荣要我先行作答,交于他后,再向苏子城讲解。”
“孙玉德偶尔也会登门拜访,有时会旁敲侧击,问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诸如为何不参加科考,师从何处,有无同门等。”突然想到什么,他又连忙补充道:“举子案和科考亦脱不开干系,那日苏、孙二人在书房谈话,属下听到,他们提起此事,最初失踪的两名举子,被请入苏家的原因,也是如此。”
裴容青眉头紧蹙,陷入沉思。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春日佛荫,鄞州城内亦是人烟凑集,车水马龙。又一辆马车驶入城门,简朴陈旧,毫不引人注意。马车拐入小巷,停驻于官驿角门。
车帘卷起,下来一位年轻男子,不待人看清身形长相,一闪而入。裴容青行至卧房,稍事休息,递给陆清执一截食指粗细的竹筒,低声呢喃几句。
陆清执接过,还未展开里面的纸条,就惊叫出声:“你说什么,京中有人泄题?”
院子里都是裴容青的人,奉命前来的金羽卫本就不服他,更多是为监视。前些日,他使了些计策,把大半人都打发回京,只留五六个守在外院,轻易碰不到面。
裴容青神情凝重:“你自己看。”
陆清执展开纸笺,迟疑地念出声:“治道所当先者,养与教也。今兹二者,行之既久,而实未效臻于极……”声音越来越小,他抬起头,“的确不是往年试题,可仅凭这个来咬定是今科题目,是否太牵强?”
“旁的题目一遍揭过,而这道题,扶越反反复复,做了不下十遍。若非今科试题,苏大荣又何苦让他的宝贝儿子反复诵记?”裴容青取回题纸,置于烛火上,烧成灰烬。
“替考风险极大,不如提前背好标准答案,到时候即便出什么状况,也没什么把柄。”陆清执恍然,惊叹不已,“还真是聪明,什么法子都想得到。”
“举子案的开端,亦是因此而起。”
陆清执冷笑:“州府上报呈至御前的折子,却只提举子出言忤逆,殴打官员。好一手借刀杀人,圣旨如山,无人可撼,这些人自然摘得干干净净。”
裴容青颔首,“我让扶越继续盯着,有任何事立即来报。”他停顿片刻,脑中浮现出女子凝神盯着无字牌位瞧的身影,“沈怀珠,似乎也在查举子案。”
屋子里安静片刻。
“她?”再听到这个名字,陆清执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他竭力克制情绪,冷声道:“有你盯着,应当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嗯,但愿吧。”裴容青问道:“可有裴忠的消息?”
裴容青的父亲裴牧乃当朝威武将军,战功赫赫,深得民心。前些年青州突然暴乱,裴牧奉命前去镇压,平乱后还没回京,就收到陛下命他镇守青州的圣旨。他在青州期间,蛮族不敢来犯,青州百姓安稳度日。谁知去年蛮族突然整兵,直指青州。
说来也奇怪,蛮族不过三万兵马,青州驻扎的两万精兵骁勇善战,对付蛮族绰绰有余。
然而此战还未打响,朝廷就收到青州失守,裴牧不战而降的消息。在蛮族的掠夺烧杀下,百姓死伤大半,昔日热闹的边城一夜间化为烽火硝烟的废墟。
叛逃的裴牧被押解回京,判凌迟三千。其余亲信皆没逃过一死,和裴家有关的人几乎都受到牵连。
然而,跟在裴牧身边二十几年,看着裴容青长大的副将裴忠却人间蒸发般,不见踪迹。
有人说他战死沙场,有人说他护主而亡,还有的说他不齿主将叛国投降,悲愤自尽。众说纷纭,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容青的人找到几位亲历青州战,侥幸活下来的士兵,才得知裴忠原来在蛮族夜袭青州大营当夜,就不知所踪。青州城门坚固,而蛮族却能悄无声息入城,只有一个可能:军中有叛徒。
而那个同蛮族里应外合的人,正是副将裴忠!
裴容青一直在寻找裴忠的踪迹,他很想问问这个自小称作叔父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父亲当年于他有恩,他怎么忍心挚友背负污名惨死,裴氏全族流放?!
这也是他亲来鄞州的真正目的。
陆清执神色凝肃,起身走近,低声道: “我正要同你说此事,今早探子来报,他如今藏匿于苏府里的一处院子,有专人把守,等闲不可靠近。”
清泉边,林间道。鸟语空灵,花香袭人。
山间小道缓缓驶来一辆辆马车,秩序井然地往莲花寺的方向前行。另一边,突兀地驶出一辆挂着璎珞流苏的马车,却是下山。车夫嘴里嚼着一根细草,不急不慢地扬鞭驾马,不愿错过沿途热闹。
一帘之隔,狭小的车厢内坐着两人,男子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秉着非礼勿视的君子原则,不敢多看对面人半点。那女子倒是自如许多,只是蹙眉凝神,似乎正在想什么事。
静谧无声,透露着一丝尴尬。
徐纾斟酌半晌,出声打破僵局,“沈姑娘,你和陆公子当真是……”他欲言又止,碍于礼法名节,终究没吐出后头的两个字。
听到声音,沈怀珠回神。只是这个问题,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岔开话题,“徐公子和陆三是旧相识?”
“姑娘如何知道?”
“猜的。”
注视着她认真的模样,徐纾想了想,慎重地答:“几面之缘。”
的确仅见过几面,那时裴家尚未出事,作为家中幼子,裴容青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因其文武俱佳,又跟随父兄上过战场,是玉京最张扬的少年郎。
裴家出事后,性子忽然骤变。阴晴不定,寡言少语,更是作出弑父抄家的骇人行径。一夜之间,郎艳独绝的惨绿少年人人喊打,鄙夷唾骂。
他并不相信两人是夫妻的关系。裴容青这样的人绝不会随便成亲,更不会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那夜他表明身份,请裴容青去救回阿云,作为交换条件,他做好被捉回玉京的准备。不曾想,裴容青却只要他答应一桩事——对于裴容青的真实身份守口如瓶。
如此,他不好轻易回答是否相识。但又不愿欺骗沈姑娘,只好含糊其辞。
接着又道,“姑娘可以唤我的字,勉之。”
“勉之?倒是与你很相配。”沈怀珠莞尔。
徐纾轻笑,“沈姑娘的名字也很好,怀珠二字足以见得取名字的人,对姑娘的珍重爱护。”
沈怀珠压下唇角的苦涩,“是么?”
全然没察觉到女子骤然的低沉,徐纾想起莲花寺里留着的两个人,不由有些担心,“周兄傍晚还要到苏宅授课,不知能不能赶得回来。”
沈怀珠想起苏子城那副德行,同情道:“对牛弹琴,难为周先生了。”
她这话说得有点俏皮,徐纾没忍住,轻笑出声:“沈姑娘果真有趣。原本碍着今日的课,周兄不愿来莲花寺赏花,我苦苦相劝,他才应下,但愿不会因我耽误周先生的正事。”
沈怀珠了然,试探地问道,“你同周行白一起去苏宅授课时,能不能带上我?”
注:治道所当先者,养与教也。今兹二者,行之既久,而实未效臻于极。——《历代状元文章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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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玉玲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