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纾顿了顿,不确定地道,“你要去苏宅?”
“是,可方便带我一起?”
作为苏老爷的独子,苏子城自小被娇惯成无法无天的性子,稍有不如意就变着法子折磨人。周行白前头地几任教书先生,都不明不白地招致祸端,或跌断腿,或醉酒得罪人,或直接失踪。这些教书先生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性子古板,一丝不苟,对苏子城稍严厉。
这也是为何苏老爷重金求聘,都无人敢登门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苏子城色胆包天,对貌美女子处处垂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那些被他看上的女子,不比教书先生们好多少,甚至更加惨无宁日。
沈怀珠生得花容月貌,如珠如玉,比月宫仙子清寒出尘,胜病弱西子姣美三分。若遇见苏子城,恐怕不得轻易脱身。
“若你想听周兄授课的话,不若到客栈,请他讲解一番。”想了想,徐纾还是不赞成她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到了苏府,他恐怕很难保她无恙。
斟酌片刻,还未等他理清头绪,就听女子轻声道:“若公子为难的话,便罢了。”
言辞间尽是落寞。
自打相识以来,他就清楚,沈姑娘坚韧独立,鲜少开口求人。前次阿云的事他并未帮上什么忙,如今再开口,焉有再拒的道理?
徐纾专注地考虑,沈怀珠则坐在他对面,察言观色。
觉察到稍微有所松动,她又添了一把火:“无论如何,多谢公子今日照拂。”
徐纾摇摇摆摆的最后一丝防线被击溃。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授课时间在傍晚,到时候你乔装书童,躬身垂头,应当能蒙混过关。只是,你须得答应我,不论发生何事,第一时间来寻我,我定会护你周全。”
目的达成,沈怀珠眨了眨眼,愉快答应:“好。”
日暮西山,朦胧青冥。街道接二连三亮起灯盏,照亮文英池畔的秀丽旖旎。画舫游船鳞次栉比,泊于浅岸,待客上船,缓缓驶入池水中央,曲乐缠绵,嬉笑回荡。
青年护着手里的食盒,穿梭在热闹街市,随着盏盏亮起的灯,步调轻快,转入一条小巷。一瞬间,车水马龙的喧阗落入身后,追赶不来。陆三提着找了许久的甜口包子,推开观音庙刚修葺好的大门。
院里没有点灯,视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眼睛逐渐适应夜色,他才发现,有个身影靠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走上前,放下食盒,他轻轻喊道:“阿云,快醒醒!”
听到呼唤声,阿云从梦中神思回笼。她缓缓睁眼,看清来人,涣散的瞳孔骤然焕发光彩,张开手欢呼道:“陆三哥,你终于回来啦!”
两人前后进入屋子,陆三摸出火折子,猛地一吹,火星散开,依次点亮殿内烛火。
“你阿姐呢?”陆三环顾一周,没发现女子的身影,狐疑道。
“陆三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累不累?”
陆三挑了挑眉,望着小丫头很刻意的热情笑脸,警惕地朝里头来回张望几眼,“你闯什么祸了?”
“没有。”阿云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视线下落到他手里的食盒,好奇道,“咦,这是什么呀?闻起来好香。”
陆三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手里的食盒,唇边划过一抹淡淡的笑。回过神来,他故意卖关子道,“不告诉你。”
“哇——肯定是好吃的对不对?”阿云作出极其夸张的神情,仿佛有碟子滋滋冒油的酥肉就在眼前,她咽了咽口水,满眼期待。
陆三晃了晃食盒,笑嘻嘻地问,“想吃吗?”
阿云忙不迭点头。
“那就老实交代,你阿姐又去哪儿了?”表情骤然垮下来,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身望着满脸为难的小丫头。
见她在犹豫,陆三低声蛊惑道:“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出卖你。”说着,还从食盒里取出一块银丝糖,塞进女孩手心。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阿云捏着手里甜滋滋的糖,做最后的挣扎:“我告诉你,你真的不会告诉阿姐么?”
陆三郑重点头,保证道:“绝对不会。”
“那好吧。”阿云撇了撇嘴,“阿姐不让我说的,你千万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哦。”阿云凑到陆三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陆三脸色变了又变。
“当真?”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阿云信誓旦旦地比划,“我亲耳听到的。”
“……这倒是很值得去凑一凑的热闹。”陆三啧啧摇头,对当事人表示十分的同情。
阿云见陆三哥信了她的说辞,低头咬了一口银丝糖,飞快地露出个心虚的笑。
月色如水,碎银般的星辰遍布清朗夜空。灯火通明的苏宅宛若白昼,丫鬟小厮整齐有序地穿梭在厅堂游廊里,一派秩序井然的模样。苏大荣坐在书房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哀哀叹气,时不时站起来走动几下,嘴里低声骂道,“败家玩意儿!”
徐纾坐在他下首的位置,瞧着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一脸发愁,转来转去,他出声安抚道,“苏老爷莫着急,公子只是暂时未能领悟到书中玄妙的道理,但以他的聪明才智,顿悟是早晚的事。”
苏大荣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但愿吧。”
余光瞥见徐纾身后穿着粗布衫的小书童,苏大荣盯着瞧了片刻,道:“什么时候寻了这么个瘦弱的书童,改日我差人给你和周先生送几个得力的小厮差使。”
徐纾连忙摆手,“多谢苏老爷抬爱,只是我们又不参加科考,用不上书童。不过是前几日看见这孩子苦命,给他口饭吃。”
“徐先生善心。”苏大荣眼角的皱纹松松展开,露出几分笑颜,如家里长辈般关切道,“来鄞州这些日,都还习惯吧?”
徐纾礼貌地微笑,“鄞州民风淳朴,大街小巷都很热闹,我很喜欢这里。”话音才落,身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声,他转而道,“听闻贵府有处绝妙的花苑,能令见过的人念念不忘。前几次来不得空,不知道今日可有机会一观?”
苏大荣笑得很慈祥,“这有何难?我领你去便是。”
“不必劳烦苏老爷,我就随处走走。”徐纾客气地婉拒。
苏大荣招了招手,待管家快步上前,吩咐道,“找个人领徐先生到花苑转转。”
徐纾跟着张管家派来的小厮往花苑的方向慢慢散步,沈怀珠跟在他身后,趁着小厮在前头掌灯,凑到徐纾跟前低声道,“徐公子,我突然有些内急。”
徐纾一愣,尴尬道,“那你等一下,我让他寻个丫鬟领你过去。”
沈怀珠连连拒绝,“不能暴露身份,若苏子城发现,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这院里丫鬟仆妇众多,我随便找个人打听便是。”
“那好,你快去快回,小心些。”徐纾叮嘱道。
沈怀珠脚步放慢,趁着无人注意转头走向相反的方向,渐渐消失在通明的灯影里。穿过几圈垂花拱门,沈怀珠望着前头一模一样的几条岔路,咂摸了下嘴,“外头瞧着这宅子寻常,里头原来这般奥妙。”
原来苏家的宅院是由三座院落连接而成,通常登门的客人只能在外院活动,也就是从外头看到的苏宅,规模并不大,甚至比起寻常商户都略显寒酸。徐纾口中的花苑便在前院,进门右手边,抄手游廊的尽头。而沈怀珠现在要去的则是隐藏在其中的内院。
顺着芙蓉这条线查下去,她发现这些年,香云楼和苏家渊源颇深,幕后东家极有可能是苏大荣。得知芙蓉死讯后,她曾打听到下葬之处,趁夜前去掘墓查探,然而打开棺椁,却不见芙蓉尸首,只有几件衣裳。
一无所获,准备打道回府时,她忽然在芙蓉的衣裳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放在手心,借着月光辨认,这是一枚麒麟纹琥珀扳指。
望着那枚色泽莹润的扳指,沈怀珠总觉得似曾相识。
某个午夜梦回,她辗转反侧,难以安眠,过往皮影戏般在眼前滑动。忽然,一枚麒麟纹琥珀扳指闪过,它安然戴在男子左手的拇指,轻轻握住她的胳膊。
动作轻佻,眸光促狭。
苏子城!
盘旋苏家附近多时,偶然听到苏家的小厮抱怨,在内院守门实在太累,半步都不能离开,实在太受罪,还要时刻警醒,不准人走近,钱少事多,几同压榨。
鄞州治安相对平和,苏家又是头一家大户,便是毛贼打劫,也不敢到苏家头上动土。金银珠宝,远用不着里外三层看守。
除非……里头有更重要的东西。
联想到宋世文的求救信,她直觉这件事和苏家脱不了干系。还有灭门当夜,那个内监口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会不会也和苏家有关?
内院风格和苏家整体相似,面积不大,只有一个角门可供出入。两侧各挂一只红灯笼,凄冷月色下,散发幽幽红光。此时门外只有一个小厮,抱着双臂靠着门框,哈欠连连,强撑着眼皮继续当值。
沈怀珠远远站在树影里,望着这幅景象,莫名觉得汗毛直立。她轻手轻脚,悄悄挪到旁边半人高的盆栽后头,绕过来回巡守的护院,来到一处相对安全的院墙底下。
简单比划了几下,应该能爬上去。她撸起袖子,刚要踩上院墙,就听到里面传来窸窣动静,“动作小点,别惊扰了人。”
动作停顿,缩回盆栽后。借着阴影,望向角门的方向。
只见角门倏尔响起吱呀声,自门内出来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蓬头垢面,看不清具体面容。
他踢踢门口打瞌睡的小厮,“喂,去给我弄些炙牛肉来吃,再要两壶加琼花的烈酒。”
小厮猛地醒神,看清跟前的人,不情愿地撇了撇嘴,“您今日都吃第五顿了,还没填饱肚子么?”
“你个没二两肉的小子懂什么,快去!”男人浑身的粗鲁气性难掩,朝小厮啐了一口,转身“嘭”地把关上大门。
沈怀珠蜷着身子,透过枝叶缝隙仔细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小厮才站起身来,就见一群护院举着火把急冲冲地跑过来,语气恶劣得很,“可曾看见什么人经过?”
小厮揉揉被踹痛的屁股,“除了要吃要喝的,旁的一概没瞧见。”
“刚才明明有黑影从书房逃出,慌不择路地往这个方向奔来,这么短的时间,他定是跑不出去,定是躲在哪处角落。”护院后头传来笃定地声音,火把渐渐散开,让出一条路,走出来个穿着虾青色直裰的男子,在前引路。
紧接着,人群里又缓缓走出个人,披着斗篷,绯红色的袍子若隐若现。沈怀珠定睛望去,他衣服的花纹一览无余,绣的竟是宫里人才能穿飞鱼纹样。
而看清他正脸的刹那,沈怀珠呼吸骤停,瞳孔巨缩!
让我们来猜一猜小裴拎回来的是什么点心?(神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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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昨天没来得及更新是因为晚上喝了杯黑咖,然后身体不舒服导致打乱计划。今天会有两更,各位客官久等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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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玉玲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