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破败，周围除却树木无处可避。然而她身处廊下，距最近的那棵树也有好些距离，时间紧张，根本不够她跑过去躲藏。
孙玉德的脚步声越发清晰，犹在耳边。
进退无路，沈怀珠只能取出袖间匕首，等来人踏出门槛，就抢占先机，先刺一刀，趁乱逃走。时间仿佛变慢，每一秒都是未知的煎熬。屏声静气，数着里头传来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她清晰地听到孙玉才的手碰触到门栓的声音。
在他踏出殿门的刹那，沈怀珠的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捉住她的胳膊，迅速地从窗牖翻进偏殿，落在厚重的布幔后头。
“别打，是我。”那人挡住女子袭来的利刃，低声道。
沈怀珠抬眸，瞳孔微震：“陆三？！”
一窗之隔，脚步声清晰可闻，犹如鼓点，钝击神思。孙玉德来回踱步，找寻声音来源。他戒备心极强，哪怕什么也没发现，也不肯大意返回。
陆三迅速往前倾身，抬手紧封住女子的嘴巴，在她耳畔几乎无声：“嘘——”
怕惊动外头的人，沈怀珠不敢挣扎，只好任由他紧箍在逼仄的角落里。刚才情急没发觉，她现在反应过来两人究竟靠的有多近。陆三一只手捂在她唇边，另一只手则抵在她身后的墙上。近在咫尺，她的脸几乎贴在他的颈项间，属于他身上的清冽香味钻入她的鼻腔，不由分说地将她包围。
躲藏带来的紧张感，刺激得心如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沈怀珠尴尬地挪了挪身子，却没料到陆三下意识揽过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别动。”他低声说。
腰间温热的掌心触感，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紧贴的身体，一桩接一桩冲击着沈怀珠的意识。她几乎不敢呼吸，呆呆地任他抱在怀里。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
再仔细听，她却发现不是自己的。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浪稍歇。陆三竖起耳朵，确认外头的人已经离开，再低头看沈怀珠，双颊染着淡淡绯红。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正以怎样的暧昧姿势拥在一起。倏尔松手，他退后一步，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尴尬的氛围。
猛地离开他的胸膛，沈怀珠愣在原地，心神大乱。未免对方说出什么暧昧之语，她发制人，质问道：“你又跟踪我？”
“……”陆三撇嘴，“什么叫做又？”
沈怀珠抱臂，冷笑道：“不是跟踪，难道说你和我心有灵犀？每次我去哪儿，你随后就会出现。”
“心有灵犀？”听到这几个字，陆三没来由地弯了弯唇角，心情好像很不错：“你要这么说也可以，我没意见。”
望着男子一双含笑多情眼，沈怀珠嗤笑一声，抬脚踢过去。谁知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她就不受控制地往前倒，恰好扑进陆三张开的臂弯。
“……”她从未觉得时间这般漫长过。
头顶沉默一瞬，陡然发出吃吃低笑，“才分开这会儿，就如隔三秋了？”
沈怀珠咬牙，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尝试了半晌，她终于恹恹地认输，“刚才站的太久，我腿麻。”
笑过以后，陆三将人扶起来，转身半蹲在地上，拍拍肩膀，“上来。”
“啊？”沈怀珠面上才消散去的绯色，又隐约攀上来。她站在原地，伸手扶着墙壁，迟迟没有动作。
“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说不定会折返回来。”陆三解释道。
听罢这话，沈怀珠没再犹豫，直接趴上去，双手紧紧地抓着他肩头的衣裳，尽量和他保持些距离。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陆三牵起唇角，却没言语。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缄默很多。沈怀珠为了转移注意力，主动开口：“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
陆三答道，“赴约。”
沈怀珠显然不信：“赴约？是接头才对吧。”
“夫人这话是如何说？若不信，你同我一道前往便是。”
走到人多的地方，沈怀珠觉得四面八方投来各种眼神，不友善的虽是少数，可她也如芒在背。这里到底是寺庙，游人繁多，陆三背着她实在太惹人注目。
“放我下来吧，我能走路。”她低头，轻拍男子的肩膀。
陆三倒也没阻挠，稳当当地把她放在地上，才慢慢直起身。
沈怀珠垂首，整理好弄乱的衣衫，快步往前走去。她不愿和陆三同行，待会儿若让他看到徐纾，指不定又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然而陆三却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莲步轻移，女子海棠色的衣裙随风轻舞，和鬓间的蝴蝶珠花在明媚春光里泛出最妙丽的光彩，仿佛九天仙女下凡，使人眼前一亮。即便是背影，也很难令人挪开视线。陆三眼睫微动，眉眼间染上淡淡温柔。
蝴蝶轻颤，点起春水涟漪。
察觉到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沈怀珠绞尽脑汁，想甩开陆三。然而每次使绊子，却都能让他识破，遂放弃。直至走到院落门口，她停驻脚步。
站定回身，盯着陆三的眼睛，将信将疑：“你到底要去见谁？”
冷不防撞进女子水光潋滟的眼眸里，陆三呼吸一滞。
而后轻咳一声，恢复如常：“自然是去见你的情郎。”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细碎枝叶洒进厢房。红泥小炉，热茶滚滚，发出咕嘟声。窗外春光明媚，窗内却暗流涌动，死一般地静寂。
三人围坐八仙桌，沈怀珠夹在中间，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睃寻。她觑了陆三一眼，这人一进门，瞧见徐纾，就仿佛炸了毛的刺猬，脸色陡然变黑。
“这便是你的情郎？”
陆三盯着对面的男子，冷声问。
“情郎？”徐纾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何意，但却敏感察觉到对方微妙的敌意。他转头，目露困惑，望着沈怀珠。
千算万算，沈怀珠没想到陆三竟会提起这句玩笑话。本就跌宕的心情，陡然拉高，面对徐纾清澈的眼眸，她如芒在背，有点手足无措。
避开视线交汇，她抬手扶额，尴尬地笑道：“一句玩笑话，莫要当真。”旋即美目怒视，死死瞪着陆三，低声恨道：“闭嘴。”
陆三似笑非笑，挑衅般地扬了扬眉毛。
沈怀珠深吸一口气，扯出微笑。她拎起茶壶，随手抄起就近的茶碗，倒入一盏热茶，咬牙切齿地奉给陆三：“渴了吧？喝口茶。”眼里却暗含警告，倘若再乱言语，就死定了。
陆三得意地勾了勾唇，亦用眼神回复，“看你表现。”
离开温茶的小火炉太久，茶水早变得温凉。陆三低头，望着削葱般的手指，目光微动，落在茶盏边缘。干净的白瓷盏，隐约印着淡淡唇脂的痕迹。
再看女子，没有半分犹疑之色。他心头掠过一丝愉悦，他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嗯，好茶。”
沈怀珠见他神色恢复如常，暗自舒了口气。
沉默许久，徐纾率先打破冷冰气氛：“陆公子也来赏花？”
“赏花？我可没兴趣。”陆三面带微笑，却话里有话：“就算有，也绝不会平白邀有夫君的女子同赏。”
“……”沈怀珠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真是造孽，不过一句玩笑话，怎么陆三就揪住不肯放过。提起的次数愈多，她愈生出一种背着丈夫同人约会的心虚感。
徐纾飞快地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女子，急忙澄清。
“陆公子误会，我和沈姑娘是巧遇。”顿了顿，他迎上陆三目光，不卑不亢地道：“至于夫君一事，据我所知，沈姑娘并未成亲。”
气氛一时又变得剑拔弩张。
陆三死死盯着他，眸光冷冰，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送上断头台。见沈怀珠看过来，他眨眼，倏尔掩去狠厉，眸色温和。
“她成亲与否，似乎无需向你报备。”
“的确无需同我报备。但在室闺阁女儿清白如斯，岂容你空口白牙地玷污她的名节？”
“名节？”陆三仿若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嗤笑道：“名节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当成天大的事挂在嘴边。好端端的一个人，偏要受制于这些没用的东西。”
“你……”
“徐公子高风亮节，陆某着实佩服。”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辩得不可开交，吵得沈怀珠太阳穴直突突。她捂着耳朵，不耐烦地斥责道，“闭嘴，要吵出去吵。”
上一秒吹胡子瞪眼的两个人，登时噤声。
窗外忽然响起人声。
“多谢慧心法师，今日听法师讲解《华严经》，心头事豁然开朗。”
循着声音望过去，沈怀珠发现立在廊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在山洞里先后遇见的两个人。周行白双手合十，低眉垂眼地向小沙弥表达感谢和尊敬。
小沙弥回礼：“阿弥陀佛，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施主所想定能如愿。”
两人一路相携，走到厢房门口，小沙弥施礼告辞。踏进房门的刹那，周行白看见女子身边气度不凡的蓝衫青年，惊讶的心情溢于言表。
“陆公子，您终于肯赏脸相见，周某受宠若惊。”
注：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金刚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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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玉玲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