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广寒仙(十)

草木掩映,蓊蓊郁郁。一抹海棠倩影穿梭其中,仿佛流连花丛的蝴蝶,灵动巧妙。

沈怀珠手提香篮,左顾右盼地在后山睃寻。方才她和徐纾同游桃林,自然不为叙旧。早前从徐纾口中得知,他和周行白约定好要在这日来莲花寺漫游,她就存了心思。

两人越好同游,却不见另一人踪影。沈怀珠状若无意问起,徐纾毫无察觉,和盘托出。原来周行白亲眷尽散,灵牌供奉于后山,除却赏花,他今日亦会祭拜亲人。

徐纾不便跟去,等在山脚,不想巧遇沈怀珠,言无不尽,毫不设防。三言两语,就令沈怀珠把想要地信息套索出来。

她寻了个托词,暂别一时,趁人不备转寻后山。据她所知,周行白并非鄞州人氏,少失怙恃,家中仅剩幼妹,多年前被拐子哄骗离家,如今孑然一身,哪里留有亲人祭祀?

而入门时,负责引路的小沙弥曾言,今日后山有贵人祭祖,封禁一日,香客止步。

祭祖的贵人姓孙,正是鄞州知府。

苏、孙两家交好,周行白在苏家做西席,难免会和孙知府打交道。孙氏祭祖一事,人尽皆知,他不会蒙在鼓里。明知如此,却偏要冒险入后山,究竟何事重要至此?

兜兜转转,终于寻至祭祀之处。这是一处山洞,傍山而建,香烛幽幽,纸灰纷扬。山洞一分为二,中间以石壁为墙隔断。描金绘名的漆黑牌位背靠石壁,层层叠叠,映照昏黄烛光。

左侧山洞门口重重侍卫把守,不可靠近。两个洞口间以硕大杨树隔开,却并不能藏匿身形。沈怀珠远远地躲在石头后,蹙了蹙眉。

她刚才分明看见周行白的身影,尾随而至。为何走到此处,人就如同人间蒸发般,不见踪影。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响起窸窣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周行白一袭素净道袍,自山洞另一侧缓缓而出。有位小沙弥悄悄上前,递去一个篮子。

定睛一看,篮子里盛满香烛。

小沙弥双手合十,转身离开。周行白也未多停留,闪身回到山洞。

沈怀珠的双眸陡然发亮,原来这山洞还有一处入口,恰好能避开洞口重兵视线。为免打草惊蛇,她蹑手蹑脚,靠近这处隐蔽入口。

烛火明灭,香灰缭绕。漆黑牌位一排排摆放整齐,安静地接受烛火供奉。香案有几盏白碟,盛满应季新鲜瓜果。

只见浅蓝色的身影捻起几支线香,就着香烛引燃,甩灭,沉默地给每个牌位都续上新香,又用袖子把掉下来的香灰擦干净。须臾,他从袖中取出几卷书,慢慢拆散,投入火盆。

火舌瞬间吞没纸页,倏尔高昂跳动,直到几卷书籍化为黑灰,才渐渐式微,熄灭。

周行白立在一旁,一动不动。明明灭灭的山洞里,他神情凝重,眼底隐有哀恸,站在绵延不尽的香火前,身形孤单,好似天地间只剩他一人般苍凉。

耐着性子,等周行白离开,走远。沈怀珠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提步而入。

牌位大约有六七排,她一一看过。放置在靠外的一圈都很寻常,金笔描字,逝者名姓清清楚楚,以待往生。而处于中间的几排,却很不相同,它们全都无名无姓,空无一字。

而周行白挨个上香的,正是这些无字牌位。

风惊尘起,灯火晦冥。

鬓间碎发随风乱舞,沈怀珠耐着性子,从头一个无名牌位数起,直到最后一个,十五。

而当日闹事,连同失踪的两名举子,正好十五人。

验证猜测的瞬间,她头皮发麻,寒毛直竖,似乎有阴森冷风绕着她的肩头,丝丝渗进她的每一个骨节。

凝神仔细观察,最后一个空白牌位和前面的稍有不同。

在浮玉山道观时,她见过供奉的诸多牌位。不止活着的人分三六九等,死了的同样阶级分明。看似只是块木头,身价却大不相同。便宜的几文钱,贵的几锭金子都打不住。再三辨认,沈怀珠非常确定,前十四个空白牌位的材质是最好最贵的,供奉的也是香火最盛的中央,而最后一个放在角落,材质区区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下等木料。

“你在这做什么?”

空旷阴森的山洞,陡然响起男人的声音,沈怀珠结结实实地被吓到,不由打了个激灵。来人是方才给周行白递竹篮地小沙弥,悄无声息地出现,冷森森地眸光投过来,仿若枯骨惊起,空洞的眼眶望不见底。

女子仿佛受惊害怕,瑟瑟轻抖,拖着哭腔:“我本想出来转转,一时迷路,瞧见有人往这边来,以为是风光盛景,没想到——”

没想到里头全是牌位。

小沙弥冷眼瞧女子拭泪,并不作声。

沈怀珠掩面垂泪,“小师傅莫怪,我这便离开。”

擦身而过地刹那,沈怀珠敏锐地感受到小沙弥隐忍的狠厉,再晚挪半步,恐怕他就要撕下出家人和善的伪装。

他想杀她。

倏尔,潸然泪下。她哽咽致歉,发誓决不再踏入此处半步。见小沙弥未曾动作,忙匆匆离开。天光乍现,眼角犹挂泪滴,却不见刚才惶恐。

沈怀珠微微侧目,快步下山。

目送女子背影远去,小沙弥缓缓收回目光,逐次瞥过奉于上首的牌位,眸色幽幽,深不见底。

下山后,她原想直接离开。但想起徐纾,坦荡真挚,却被她三番四次地利用,心底浮起歉疚。到底停住脚步,寻几位沙弥打探,得知徐纾正在院内厢房歇脚。

沙弥引路,带她寻到供香客游人歇脚的院落,二人同施佛礼,致谢告辞。

“施主可再次休息,茶水自便。”

“多谢小师父。”

跨过门槛,越过敞开大门。只见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里头种着碗口大的莲花。没到花期,金色的锦鲤只能莲叶间嬉戏,好不快活。周围陈设,俱是雅致灵气,和寻常寺庙里供游客歇脚的厢房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沈怀珠依言叩响其中一间房门,不多时,脚步声起,门打开,徐纾出现在眼前。

“徐公子,我准备出寺回城,特来同你道别。”

徐纾看清来人,眸光闪烁,忙让开请她入内:“若无要紧事,不如先喝盏茶歇歇,稍等片刻,我们一起回去,可好?”

沈怀珠扫视屋子里,没瞧见周行白的身影。

似看穿她所想,徐纾主动解释:“周先生还未归来,算算时辰,应当也快了。”

他实在诚恳,又因为周行白的缘故,沈怀珠没再推辞。

厢房布置得简易清雅,入目一张八仙桌,放置四把玫瑰椅。右手侧一架屏风隔出空间,后头是张罗汉榻。茶水器具一应俱全。

二人各坐八仙桌一端,徐纾提壶倒茶,推到女子面前。热腾腾的茶水香气扑鼻,沈怀珠浅嗅,便知这茶不是凡品。

轻抿一口,沁人心脾。

她刚要说话,就见门外走来一位脸生的沙弥,双手合十,温声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人托贫僧传话,邀姑娘一叙。”

“何人?”

“贫僧不识,那人只说旧相识。”

旧相识?她来鄞州不过一年,何来能叙旧的旧相识。

眼前忽然闪现山洞里,那个小沙弥冷厉地眼眸。她极快地思索片刻,应声答应。

“好,我这就去。”

传话的沙弥告退,沈怀珠起身告别。

“恐怕无法同行返程,徐公子不必等我。”

徐纾也跟着站起来,难掩担忧:“姑娘若不嫌弃,在下陪姑娘同去。”

“不必了。”

沈怀珠报以微笑,双手握拳交叠,屈膝行万福礼告退。

按照传话之人所言,穿过抄手游廊,转过垂花门,进入一片郁郁树林。树林安静,鸟语空灵。再往前有一座神殿,年久失修,砖瓦褪色,漆彩斑驳,不见人烟。

此处僻静隐蔽,非庙中人不可知晓。越靠近,探索欲就越强烈。究竟是谁,会等在此处,邀她前来?

“混账东西!”

殿内忽然传出一声低喝。

沈怀珠脚步微顿,竖起耳朵静听。

“大人,大人息怒,下官早已处理干净,保证姓裴的查不出任何破绽。”

求饶声莫名熟稔,好似在何处听过。遍寻记忆,一时却想不起来。沈怀珠放轻动作,无声靠近,躬身于窗牖下,透过缝隙,窥得殿内情形。

只见一个五短身材,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不断叩头请罪,乞求宽恕。而立在他身前的人充耳不闻,似是盛怒。

从沈怀珠的方向,只能看清叩头之人的长相,獐头鼠目,不是那日在客栈所见的孙知府又是谁。而负手而立的男人,她却只能看到个背影,个子不算太高,身量清癯,衣着雍容,不似寻常人。

“真的,真的绝无下次,大人在给我一次机会吧。”孙玉德匍匐在那人脚下,狗一般摇尾乞怜。

贵人拂袖,甩开他的胳膊,猛地踹进心窝。开口时,怒意仍难消:“若再发生这种事,你就和他们一块归西。”

“是,是是是,绝无下次。”孙玉德点头如捣蒜。

“人找的怎么样了?可有好苗子?”

孙玉德连连应声:“有,有个叫周行白的,现在聘在苏家做西席。此人贪财重利,文采斐然,定然能用得上。”

“一个可不够,再找两个。”

“这——”孙玉德面露难色,下一秒又忙应承下来:“小的自当竭尽全力,为大人分忧。”

蓦地,静谧空间里响起一声猫叫,殿内两人顿时警觉,称作大人的男人当即隐到廊柱后,不见身影。孙玉德则敛去低眉顺眼,神色阴戾,快步朝沈怀珠的方向走来。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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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怀
连载中云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