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门别类放好药材，沈怀珠检查了一遍，确保没出差错。她熟练地背起装药材的背篓。
下一刻，有人抢过她肩上的重量，兀自往门外走。
“又去杏林堂？走吧，我同你一道。”
沈怀珠望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无奈道：“阿云，去把他唤回来。”
自阿云被劫的事后，陆三对她关注更甚，时常寸步不离。他刻意接近到底有何目的，至今不得而知。
但日夜相处，至少到现在，他没有任何害人的意思。
阿云小跑，“陆三哥，阿姐喊你回来。”发髻上的珠花来回摆动，发出清脆响声。
“何事？”陆三止住脚步，回身，疑惑道。
“槐树村的张婆婆摔断了腿，寻我去瞧瞧。今日送去杏林堂的药草，你陪阿云去吧。”迎着暖融融的阳光，沈怀珠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浅笑。
陆三在女子白皙如玉的面容上来回睃巡，思忖着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面带戏谑，试探道：“夫人莫不是，想要瞒着我和阿云偷偷去做什么见不得人事吧？”
“是，我去会情郎。”
“会情郎”三个字在脑内囫囵过了一遍，陆三望着女子面带微笑的脸庞，不由愣住，旋即失笑。
这般冷如霜雪，对万事都漠然的性子，讲起笑话，竟也这般冷幽默。
他很识趣，丢下背篓折返。一双凤眼温柔含情，侵染唇畔笑意。只见他凑近女子耳朵，嗓音微哑，低声道：“我会伤心的。”
心弦微动。
沈怀珠清楚地感受到，他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耳畔，那声低笑，犹如湖面垂柳，激起池水皱。
心神凝窒，下意识退后几步，她眼神飘乱，看向一侧，厉声道：“你做什么？”
陆三无辜。
“男女授受不亲，你放尊重点。”
陆三凝视着她愠怒的神色，眼底笑意更深。她生气的样子，仿佛撒娇的狸奴，娇憨可爱，令人止不住想揉一揉脸，顺一顺毛。
他挑了挑眉，笑说：“什么杏林堂，不去也罢。我今日便要守着夫人，以免绿帽荧荧，叫人笑作王八。”
意料之外地，似乎正中女子下怀。
沈怀珠倏而露出惊讶，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狡黠：“好啊，夫君一言九鼎，今日便在家陪我，哪也不许去。”
说罢，更是走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比肩而立。
“阿云，你记得杏林堂的路吗？待会儿你自己去送，把这些药材交给吴掌柜。”
阿云早在一旁目瞪口呆，很识趣地点头答应：“可以，阿姐放心。”
摸摸阿云的头，沈怀珠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好，那你要记得阿姐的话，切不可有闪失。”
阿云点点头，背起药篓渐渐远去，只余两人紧挨的身影在原地。
沈怀珠转头，耐人寻味道，“夫君口口声声要守着我，可要谨遵诺言。否则，绿帽荧荧，任人嘲笑。”
“……”
陆三莫名心里没底。
女子进门的步伐轻快，仿佛心情极佳。
想起她鬼鬼祟祟，同阿云耳语，陆三开始回过味来。这是算准了他会留下，才故意激他。缓缓踱步，走到门口，见沈怀珠正端起个木盆，放上皂角，准备洗头发。
“皂角洗头发不好，我去给你买些京城贵女们时兴用的香露，等我回来。”人在门外，都没踏进半只脚来，就喊了一嗓子，匆匆消失在门口。
沈怀珠握着拆了一半的头发，绽起个得逞的笑。
莲花寺位于城西十五里的清泉谷内，依山而建。因其殿宇四角翘檐皆为莲花雕饰，故此得名。它是鄞州香火最盛的庙宇，先皇时，是皇家祭祀的地方，寻常百姓均不得入内。改朝换代后，新帝不愿跑这么远来祭祀，莲花寺便渐渐沦为民间寻常寺庙。只是因着曾与皇室的关系，引得富商权贵们络绎不绝，虔诚祈福，香火绵延不断。
沈怀珠费心做局，支开陆三，目的正在于此。前几日得到消息，周行白将会在佛荫节当日，到莲花寺烧香祈福。
路途遥远，她雇了辆马车，现下正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姑娘，到了。”帘外车夫的声音落来，沈怀珠缓缓掀起眼皮。
车帘轻卷，女子身着一身海棠色的束腰纱裙，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出尘。面如春水，色若桃花。眉心花钿点缀，装扮地同寻常贵女无甚区别。
她提好放着香烛瓜果的竹篮，缓步走向轻掩着的寺门。
传闻佛荫节是诸神明聚在一起的日子，为求众神荫庇，不论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都纷纷选在这天来供奉香火，好叫心底所求上达天听，获得保佑。
还没到辰时，莲花寺已人满为患。放眼望去，有穿金戴银的贵女公子，华盖马车鹤立鸡群；有踏青赏花的妙龄少女，穿得整齐干净的书生，还有捧着给线香贡品来祈福的百姓……看得人眼花缭乱，不一而足。
想在这里头找个人，宛若大海捞针。
随着人流涌进莲花寺的大门，正殿巍峨，耸立于绵延不断的缭绕香火间。来祈福拜佛的人多数在这里停步，诚心拜求。
今日前来的不只有香客，还有一拨赏玩风景的人越过正殿，顺着两侧的蜿蜒小路往后走，约莫跨过五六座殿宇，半山腰有片桃花林。芳菲盛放，灼灼其华。远远望去，灿若云霞，艳丽夺目，颇得文人雅士青睐。
上山有两条路，左右两边各一小径。桃花林在左，后山在右，各行其道，互不相通。
此时山脚停驻众多游客，多寻左径悠哉上山观景。右径入口立有木牌，上写“游人勿入”四字，引得议论阵阵。
“后山怎么又不让进？”
“估摸着又有达官贵人做法事呗，今天这日子，做法事祭祀的恐怕多如牛毛。”
“后山是专供奉牌位的地方，便是让进，又去做什么？难不成这桃花不够吸引人？”
……
游人济济，语笑喧阗。女子肌肤如玉，乌发樱唇，宛若鲜妍海棠，于人潮里鹤立鸡群，一眼锁定。
徐纾双目怔怔，注视着神色淡淡的女子，眸光闪烁，抑制不住地惊喜划过唇角，扬上眉梢。他朝身侧的人微微颔首，快步走向她的身边。
沈怀珠素来不喜人多之地，已至巳时，游客激增，大有摩肩接踵之意。她微微蹙眉，目光往复，像在寻什么人。
忽地，一群家丁模样的人目露凶光，强行驱散游客，生生劈出一条路。家丁无力粗暴，不住推搡拦路的人。
为首几人很快冲过来，沈怀珠躲闪不及，眼看就要撞上。
下一刻，一只手从斜刺伸出，牢牢捉住她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带，护住她的身子，及时避开。
淡淡的香味钻入鼻腔。
沈怀珠的侧脸紧紧贴在男子胸前，柔滑的料子传来似有若无的体温，令她无所适从。许是方才情形惊险，她的心跳提速，大脑有瞬间来不及反应的空白。
“你没事吧，沈姑娘？”
男子松开她，嗓音清润，言辞间难掩紧张关怀。
抬眼，映入眼帘的是张清俊温柔面庞，端方守礼的君子，竟略有点失态，一双眼睛仔细在她身上打量。
确认她毫发无伤，才后知后觉，敛去视线，退后半步，深深作揖。
“事急从权，贸然唐突，还望沈姑娘原谅。”
沈怀珠定了心神，忙摇头。意识到徐纾弯腰垂眸，瞧不见动作，她声音如常说：“不，当时我多谢公子相救。”
徐纾缓缓直起身子，再次为自己的唐突致歉。
太恪守规矩，倒令沈怀珠有点不知所措。为避免徐纾没完没了地认错道歉，沈怀珠忙转移话题。
她明知故问：“徐公子也来烧香拜佛？”
徐纾否认：“素闻莲花寺风景秀丽，山后桃花林繁花似锦，奇观难得，特意慕名而来。若有幸录于画中，才算不虚此行。”
“沈姑娘，你呢？”
沈怀珠扬了扬小臂搭着盛满香烛的篮子，眼底掠过一抹哀伤。
“故友身殒，为她祈愿供奉，来世平安和顺。”
“故友？”
“嗯，一位姑娘。”
两人侃侃相谈，并肩而行。徐纾似是被她的话逗笑，双眼弯弯，露出虎牙。
远山如画，桃花簌簌，一人着月白宽衫，一人穿海棠纱裙，漫步其间，宛如从画里走出的一双璧人，交相辉映。
庙宇香火萦绕，连廊一角。高耸檐角挑起雨链，朵朵铜莲次序连接，垂落地面。近旁立着主仆二人，隐在人潮里。
“沈姑娘和徐国舅看起来，好般……”话到嘴边，扶影颈间一凉，立刻噤声。伸手拍了拍嘴，懊恼怎将心里话说出口。
他悄悄觑着身前长身玉立，神色晦暗的青年，屏声凝气。
裴容青未更衣，身着属于陆三的旧衣，宝蓝素襟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露出筋骨分明的白皙手腕。他负手而立，眺望灼灼桃林，沉默不言。
不多时，徐纾不知所踪，落单的女子沿路下山，很快出现在右径警示木牌前。她站在原地，似是短暂地思索片刻，趁人不备，跨步而上，倩影很快消失于枝叶茂盛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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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广寒仙（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