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浓重的夜渐渐褪去,万物轮廓隐约重现。徐纾的脚步响起,推门,走进来,面带微笑。
“沈姑娘,你瞧,这是谁?”
他闪身让至一边,只见阿云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她身上还穿着就寝时的单衣,披着一件狐皮长袍,拖到脚边。
“阿姐。”她眼眸晶亮,小脸红扑扑,显然没被冻着。
沈怀珠眸光微动,扼制住想抬起的双脚,笑了笑:“回来就好。”
阿云乖乖走到她身边,沈怀珠简单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女孩没受到什么伤害,才放下心。
目光投向正含笑注视着她的温润青年,沈怀珠真诚道谢:“多谢徐公子,今日之恩,来日必报。”
她不知道徐纾用了什么法子,但若没猜错的话,徐纾的真实身份绝非寻常。这也是她来寻他的原因。此事棘手,她深知不易,若有朝一日,徐纾需要,她定会倾尽全力襄助,以报此恩情。
徐纾连连摆手推却:“举手之劳,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她注意到,徐纾脸庞微微泛红,虽温柔笑着,眼神却总有点涣散。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徐纾忽地咳了几声。他忙掩袖回身。
沈怀珠这才反应过来,阿云披着的长袍是徐纾走时所穿。骤然除去,必侵风寒。
看他的样子,当是极力忍耐不适。风寒不是大病,但总归令人难受好些时日。
“徐公子可是身子不适,我略通医术,可否为公子瞧瞧?”
从苏家出来时,徐纾把衣服给了阿云,没想到刚下马车,他隐隐觉得周身生寒,额头昏沉,方才更是喉咙干涩,忍不住连声轻咳。
他强撑着坐回罗汉榻,揉了揉太阳穴,温声道:“有劳姑娘。”
沈怀珠颔首,让阿云坐到一旁等着。她走到罗汉榻前,坐在徐纾对面。中间摆着小茶桌,清除一应器具,徐纾伸出左手,放在桌面。
女子搭腕,脉象浮紧,寒邪凝滞,且体表发热,风寒入体没错。他精神不济,说话时也缺了三分气力。
连累他生病,沈怀珠心里歉意更甚。
认真开好药方,唤来小二到杏林堂帮忙抓药。忙前忙后,确保徐纾喝完药汤,退热后,她才起身告辞。
牵着阿云下楼时,她在楼梯前站定,转头,望着西侧倒数第二间——周行白的屋子片刻,才抬脚离开。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春日。
一大清早,外头脚步声不停,连续多日未得好眠,好不容易进入睡梦,就被吵得心烦意乱。他轻阖眼,不知多久安静片刻,取而代之的又是震天响的笃笃打砸声。
前些日子,沈怀珠大发善心,花了整整一两银子,给他置办了张床。被衾褥子也是新购置。在地上的稻草堆里睡了好几个月,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睡意全无,陆三无奈起身,绕过观音像走到后院,舀起缸里的水,洗了把脸。简单清洁完毕,踱步至殿前的院子。
春光明媚,柳枝轻曳。生出新绿的树下,清瘦女子乌发简单挽起,身着布衣,专心对着面前的石臼反复捶打。许是她平日里太疏冷,远远望过去,这般场景竟让她显出几分鲜活的生命力,仿佛世代勤劳的村女,怀着对生活的无限向往,趁春日做活计。
阿云递给正捶捣糍粑的女子半筐绿叶,转头笑嘻嘻道,“陆三哥你醒啦?阿姐在做蒿子粑,很好吃的。”
陆三好奇走近。
三月的天气逐渐升温,沈怀珠额间沁出细密的汗,却仍然没停手歇息,反倒下手时一下更比一下重。凑近瞧见她霜雪般的神情,方才岁月静好的画面就顷刻破碎。一瞬间,陆三怀疑她手里的不是糍粑,而是和她有血海深仇的人,每每捶打使出的力气,都是奔着对方命脉,恨不得生生打杀了才好。
当日阿云的事毕,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只是从那日起,陆三心里对她的疑心一日重似一日。
沈怀珠如常,冷冷淡淡,照旧隔三差五采药送药,偶尔有人来请,也给人看病扎针,越发像个大夫。
陆三极有眼色,凑上来主动说:“这般体力活,还是交给我来吧。”
怀珠头也不抬,“用不着。”
话音里裹着怒气,却不知从何而来。
陆三眨了眨眼,转头,向旁边蹲着烧火的阿云使了个眼色,空对口型:“她怎地了?”
阿云微不可察地摇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事出反常,陆三登时来了兴趣。他凑近,帮阿云烧火,一面细细打听:“这糍粑是谁送来的?同你阿姐有仇么?”
阿云打量女子没看过来,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糍粑是阿姐早起去买的,五彩蛋是徐姓公子差人送来给阿姐的。陆三哥,有人要跟你抢我阿姐了。”
经阿云提醒,他才发现火上锅里,煮着几个颜色鲜艳的鸡蛋。
眼皮子挑了挑,下一秒,“咚——”柳树下传来重响,怀珠扔下木舂,望过来。阿云吓得魂不附体,顿时收声,忙掀开锅盖又盖上,作出很忙的样子。
茶饭摆上桌,堆得满当当。才出锅的篙子粑腾腾冒着热气,五彩蛋整整齐齐摆好,还有几碟卖相清奇的小菜,正中放着一盆飘着绿叶菜的米粥。
望着酱黑的青菜,焦糊的芋头,陆三真心叹道: “……夫人这手艺,打着灯笼都难寻。”
“是吗?其实和做药没什么分别,都很简单。”说着,沈怀珠夹起一筷子黢黑的青菜,放在阿云的碗里,“多吃些,长身体。”
阿云一脸菜色,盯着碗里的青菜,眼神逐渐失焦。
几度欲言又止,未免波及自身,陆三埋头扒拉面前的菜粥。触到唇齿的瞬间,淡淡的涩苦味蔓延口腔,遂皱眉,“这是什么菜?粥里为何有股子药味。”
“半夏、秫米、酸枣末。”顿了顿,沈怀珠舀一勺粥送入嘴里,唇齿间含糊地说:“安心神,专治夜不能眠。”
执箸的手指尖轻颤,他抬眸,望向女子。干完粗活,她早已换去布衣,一袭湖水蓝蝶纹素锦纱裙将她清瘦的身形描摹地更单薄。目若秋水,眉似远山,恍若清冷仙子,不沾凡尘。
莫名让他想到一个人。
坦白说,他对玉盈公主的记忆不多。长辈订立婚约时,他们尚且还是牙牙学语的稚童,见过为数不多的几面,也才垂髫的年岁。
玉盈公主和她的性子完全不同。公主活泼开朗,甚至被宠爱得有点娇蛮任性,两人头回见面,公主非要夺去他手里的小木剑,气得他嚎啕大哭。后来,东宫传来消息,公主失足溺亡,天人永隔。
而沈怀珠却清冷寡言,莫说抢别人的东西,便是多瞧一眼,她都没兴趣。万事闷在心里,不肯宣之于口。连关心都不愿轻易出口,仿佛生怕别人领情。
身为探子,的确该冷肃麻木,做好分内的事。多余的情感,一旦滋生,就会成为来日刺向自己的利刃。
陆三微微眯眼,眸光冷冽,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女子似有察觉,抬头看过来。
他旋即收回视线,似专心进食。下一秒,忽地扬起唇角,低声道:“夫人这般关心,当真令人心动。”
沈怀珠疑惑看过来:“什么?”
“没什么。”
一碗粥很快喝到见底,陆三仿佛意犹未尽,又起身添了半碗。
从青州出事那日开始,他再没睡过囫囵觉。夜不能眠,心神惊悸,但凡阖眼,他总能在梦里见到故去的人。有同他年龄所差无几,同在玄铁军里成长磨练的少年兵士,有被他流放到千里外寒苦地的叔伯表兄妹,有声称永不原谅他的姑母,还有死在他手里,凌迟百刀的父亲。日日夜夜,他们都活在梦境里,苦苦叫屈。
明知亲人有冤,却只能视若无睹。大理寺少卿又如何?天子近臣又怎样?于他而言,烈火烹油,人人艳羡的滔天权势,几近酷刑,日日凌迟。
他的鲜花着锦下,踩着全族人的性命。
为杜绝他们入梦,索性就尽可能不阖眼,独自在漫长的暗夜,数天明。
睡个安稳觉是何滋味,他早忘了。
沈怀珠发现他夜不能寐的习惯,他却毫无察觉,不知该说她心思足够深沉,还是自己放松戒备,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场面瞬间安静,阿云抱着碗里的粥,呲牙咧嘴地往嘴里灌,眼珠子却骨碌碌地在左右两边的人身上打转。陆三哥陡然沉默,阿姐也怪怪的,两个人仿若失去味觉,竟能面不改色地喝完手里的苦粥,阿云疑惑地直挠头。
饭毕,陆三收拾碗筷,挪去后院清洗。沈怀珠留在殿内,整理近来采摘晾晒的药材。算算日子,今日正好该往杏林堂送货。
陆三蹲在生青苔的水池边,就着木桶,仔细把碗筷冲洗干净,一一放入竹篮,借晴日风干。
不知何时,阿云冒出来,凑到他旁边,竖起大拇指:“陆三哥,你真厉害!”
陆三满头雾水,疑惑问:“什么?”
“阿姐做的饭那般……不够好吃,你竟能面不改色地吃完加餐,真的太厉害了!”女孩眼里盛满钦佩,仿佛他做了件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愣了片刻,他倏尔勾唇,眉眼如春风吹过,舒展不少。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不远处,传来沈怀珠喊阿云的声音,女孩站起身,急忙忙跑去。
青年望着她奔赴的方向,露出淡淡笑意。收回视线,看着手里洗干净的餐具,低声若自言自语:“其实,真的不难吃。”
小剧场:
沈怀珠忙忙碌碌,做好一桌子饭,色香味俱不全。
阿云哭着脸:好难吃怎么办?
转头一看:
陆三:老婆专门给我做的嘿嘿嘿~真好吃啊再来一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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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广寒仙(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