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周行白的记忆很模糊,沈怀珠依稀记得,当年拜在父亲座下的学生有两位,宋世文为其一。
有年中秋时节,宋世文千里迢迢,从鄞州赶到陵县为父亲贺寿。他少言寡语,是个稳重内敛的性子,或因在老师面前拘谨,话总不太多,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半个字。
同他一道来的书生却恰好相反,八面玲珑,妙语连珠,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寻常故事在他嘴里过一遍,总能栩栩如生,逗得人捧腹大笑。这位儒生虽不是父亲座下门生,却更得欢心般,在沈家如鱼得水,处处欢迎。
十五当夜,圆月皎皎,桂树飘香。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沈家人并两位儒生围坐一处,分食香甜的月团。
年幼孩童对万物都怀有好奇心,大人们谈论政事国事,时节风俗,沈怀珠毫无兴趣。她捧着半块月团,仰首望月。月亮又圆又大,和手里的月团很像。
女孩不禁好奇,咽了咽口水,认真问道:“月亮是什么馅的?会比豆沙月团还好吃吗?”
大人们沉浸谈话,无人理她。
孪生兄长沈同均轻蔑地笑,对她的鄙夷明晃晃挂在脸上,“蠢不可及。”
沈怀珠气恼,她和沈同均为孪生兄妹,只因他先降世片刻,便为兄长。自此,他仗着兄长身份无恶不作,整日寻借口教训她。
她厌烦极了这个哥哥。
可爹娘都很偏爱他,尤其爹爹,从未对哥哥说过半句重话。对她却总不冷不热,谈不上不喜欢,更多是忽视,仿佛她只是府里一棵树,一朵花,一块石头。
只有犯错时例外。
那时爹会注意到她,大发雷霆,赶去祠堂罚跪。十岁上,跪祠堂已经是家常便饭。独自在祠堂里熬过的夜晚,让她的性子越发孤僻冷清。到最后,连娘也对她……失望。
沈同均仿佛以欺负她为乐,骂完她蠢,整个人看起来得意又兴奋。
心口堵着一口气,她扔下月团预备还嘴,不料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个儒生弯腰,笑眯眯地说:“月亮当是桂花馅的,毕竟广寒宫里除了嫦娥、玉兔外,只种着许多桂树,馥郁芬芳,香甜可口。不过……”他思索片刻,“应当没有豆沙馅的好吃。”
在沈家大门里,这是为数不多,有人和她认真说话。
后来发生的事太多,记忆逐渐模糊。许多带着点美好的过往,都尘封心底,几乎忘却。
自见过周行白,她就生出熟悉之感,总无头绪。赶来客栈前,突然福至心灵,记起那位善言书生的姓名。
正是“周行白”。
……
徐纾掠过白玉锁,抬眼又看回她。眸中虽有不解,却没多问,伸手接过,只说:“可需要说什么?”
沈怀珠摇头。
什么也不必说,周行白瞧见这枚时时佩于好友腰间的祖传之物,定能明白。
门轻开轻合,徐纾肩负重任前去交涉。他一走,房间顿时空空荡荡,安静地几近荒凉。滴漏声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的心情忐忑紧张,将时间拉得漫长难捱。
终于,脚步声响起。徐纾推门而入。
温润面庞犹沾争执后的丧气,这般冷的天气,额间竟渗出密密细汗。眉头蹙起,歉意早先于嗓音流露。
“我再三暗示明提,周兄都不为所动,他似乎并不认识这枚白玉锁。”
“沈姑娘,你仔细想想,可还有别的信物?”
正说话间,梆子声响起,一慢三快,已到丑时。夜更深了,黑得不见五指。炭盆渐渐熄灭,热茶也变得冰凉。狭小的房间里,灯火幽微,寒意丝丝,越发沉重。
沈怀珠绞尽脑汁,一时却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眼看再过几个时辰,天大亮,阿云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折磨。她年纪那么小,如何能吃得这些苦。
深呼吸一口气,沈怀珠作出决定:她亲自登门,换出阿云。
若苏家咄咄逼人,她也必不会轻易低头,大不了两败俱伤。她孑然一身,没什么好在意的。但苏家不同,家底丰厚,锦衣玉食,在意的势必更多,总要斟酌斟酌。
“今夜贸然叨扰,徐公子莫怪。”
“你要去做什么?”
徐纾立在一旁,似是看出不对劲。
“去苏家,他们要的人是我,到时自会放了阿云。”
沈怀珠再次道谢,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前脚才迈出去,忽然被人拉住。
她一只脚跨出门槛,站定,疑惑地回头。
徐纾垂眸压下眼底歉意。他不自觉握住腰间玉佩,终于下定决心。
“沈姑娘,你现在此处稍后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抢先闯入茫茫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
城郊分歧,沈怀珠弃他离开,裴容青也没多留。
苏大荣爱子如命,儿子破了油皮都紧张,何况受人胁迫,命悬一线。这样大的事,非闹破天不能收场。
正中他下怀。
正月将尽,快要立春,可天气依然冷峭,缸里的水早晚照旧结冰。每日起床,要先把薄冰捞出,才能洗漱烧水。
为演好陆三,他吃苦耐劳,日日徒手除冰扫雪。日子一长,手背竟生了几处冻疮,又疼又痒。
寒风里吹了一会儿,手脚冻得发麻,快失去知觉。他下意识瑟缩一下,跺了跺脚,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咬紧了牙。
背后旧伤隐隐刺痛,他不悦地皱眉。
她只穿着薄薄的松霜夹袄,罩着件紫菂兔绒比甲,连斗篷也没披。就这么在寒夜奔走,倒真是畏寒。冷风陡然刮起,仿佛利刃刺破皮肤。
藏于暗处的扶影现身,上前扶住他:“公子,沈姑娘孤身叩响苏家大门,不就是自寻死路吗?你怎么不拦着她?”
裴容青没理会他,只问:“马车在何处?”
扶影:“什么马车?”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容青冷眼,扶影心惊,一拍脑袋想起来,“这就来。”
扶影抬手,蜷曲食指指节,放在唇边吹响——一辆马车悄然出现,朴素不起眼,短暂停顿后,驶向前方,消失在夜色。
约莫两炷香的时辰,马车停驻于静谧街边。裴容青掀帘而出,利落跳下马车,扶影紧随其后,回到官驿。
裴容青身居高位,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驿丞是个人精,极力讨好,给他安排了一处宽敞安静的院子,出入不必经过官驿正门。两进两出,左右连廊厢房俱全,房间陈设更不必说,件件精致,就连院子里的树都修剪的整齐干净。
甫一进门,灯火通明。穿过垂花拱门,入目是一座精巧的假山,天气暖和时流水潺潺,如今落满了雪。经抄手游廊直达右厢房,再往前便是裴容青的房间。游廊两侧种满梅树,朵朵红梅绽放,煞是清丽。
然而他现在全无踏雪寻梅的心情,步履匆匆,很快走到屋子外。
他没有单独另辟书房,日常处理公务都在暖阁外的起居室。才进门,就瞧见一个人。
陆清执不知等了多久,怀抱手炉,守着暖烘烘的炭盆,窝在玫瑰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瞌睡。
裴容青斜睨他一眼,径直越过他进了里头的暖阁。
炭盆荜拨,博山炉檀雾流逸,幽香扑鼻。同屋外相比,温暖如春,闲适松快,宛若世外桃源。
扶影凑上去叫醒了昏昏欲睡的人。
陆清执缓缓睁眼,打了个哈欠,“回来了?我还当你要同人家做对野鸳鸯,执手天涯。”
裴容青换了衣裳,拿帕子蘸热水擦脸。清理干净,自暖阁出来。
他换了一件花青长衫,外头罩着金丝蝶纹绛紫圆领袍,脚上皂靴整齐。玉冠束发,凤眼微凉,薄唇紧闭,周身似笼罩霜雪,看一眼都令人心生畏寒。
“大费周章闹了一场,人呢,怎么就你孤孑一身,悻悻而归?”陆清执一如既往地嘲讽。
裴容青坐到暖炉旁,神色顿时更难看。
“我倒是能把人带回来,只是你连‘怀珠’二字都听不得,真人站在眼前还不气得七窍生烟?”
对于陆清执的揶揄,裴容青素日大多当耳旁风,鲜少还嘴。突如其来回了一句,倒让另外二人怔了怔。
陆清执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假夫君并非真情郎,我劝你清醒清醒,别忘了这场戏的初衷。”
裴容青视线凉凉扫来:“以身入局的是我,怎么看你比我还上心?”
火药味十足。
扶影立在门口,低头看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陆清执:“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裴容青蓦然握紧掌心杯盏,半晌,他似笑非笑,“好一个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仿佛长了脚,跟在他身后挥之不去。今夜大闹一场,他本想探探沈怀珠的底细,没想到,果真不负他所望。
陆清执一头雾水,扶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方才回官驿途中,有人来报,沈姑娘发现阿云姑娘被苏家带走后,找到了雁塔客栈徐纾门前,至今未踏出房门半步。
公子登时脸色微变。
直到进门,再没说过半个字。
他虽然不懂,为何公子这般生气,但陆主簿句句不离沈姑娘,可不是往枪口上撞?
沈姑娘也是,放着眼前现成的人不求,偏去找什么徐公子,回头再想求回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扶影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忽见门口戍守的侍卫进门。
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扶影的脸色变了又变。
心里七上八下,斟酌着话该如何开口。
冷不防裴容青出声问:“何事?”
扶影右眼皮跳了一跳,硬着头皮禀明:“门口有位公子,自称,徐——国舅,求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