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缠斗过后,沈怀珠和陆三将将从东暖阁脱身,刚跑出来没几步,又遇到前来帮忙的王妈妈。
二人被围堵在香云楼正中的凉亭边,进退两难。
“我这地方也是你们能肆意撒野的?”眼瞧着两个人围困,如同瓮中鳖,王妈妈开护院,站在人前恼怒道。
沈怀珠面无表情,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向大门:“拜你所赐,今日难出去了。”
陆三扯出笑,低声赔罪:“我怕他对你欲行不轨,一时冲动。”
凭着王妈妈一声令下,在场的护院蜂拥而上,原本在厅堂内饮酒玩乐的客人姑娘们慌忙逃窜,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陆三一把将怀珠扯到身后,稳稳地挡在前面,同近身的护院拳脚相接,尽力护着她不受半点伤害。
敌众我寡,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渐渐难以招架。
“待会我引开他们,你跑出去报官。”
怀珠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陆三噎住,“……这么爽快,你都不演一演,客气几句么?”
又一波护院冲上来,怀珠抽出匕首,毫无章法乱砍一通,堪堪逼退几个近身的人,好容易有了喘息的时间。
“客气完了还不是要跑,多浪费几句口舌做什么,再说我若真留下,咱俩都得被擒,何必做这种感动自己的蠢事?”
“…… ”陆三被这番话怼的哑口无言,说的确实有道理。
瞅准时机,陆三眼疾手快,趁人不备钻入凉亭,将躲在禅椅后的桃红薄裙女子擒住,拔下她头上的钗环,抵在女子的脸颊处。
“退后,否则我划烂她的脸。”
王妈妈果然忌惮三分,吩咐人停手。
沈怀珠震惊,“这么管用?”
陆三压低声音,得意洋洋:“摇钱树可不是随便刨一棵就能抱回家的,芙蓉殒命,香云楼生意大挫,这位桃花姑娘来了才又鼎盛。”
“知道的真不少。”沈怀珠腹诽。
陆三挟持桃花,一步步往大门的方向挪移。
眼看还有几步之遥,他猛地拽着人往反方向跑,王妈妈和一众护院下意识追过去。
王妈妈:“放了桃花,咱们好商量。”
陆三勾出个不屑的笑,“呵。”
趁着那头你来我往的博弈,沈怀珠尽量不引人注意,偷偷地退到大门口。
大步往外跨,谁料才迈出半步,肩头突然压来一只手,生生将她拽了回去!
“想跑?做梦。”
沈怀珠重重摔在地上,她吃力地爬起来,转头看见的是苏子城咬牙切齿的面容,恨不得登时生吞活剥了她。
看来这场闹剧无法善终。
强忍疼痛,沈怀珠利落地挟持苏子城,众目睽睽,给他喂下一颗药丸,又在他脖颈处狠狠划了一刀,登时显出一道血痕,十分刺目。
“放我们走,他还有一条生路。否则——”
王妈妈登时慌了神,若苏子城在香云楼出事,她就是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
混乱不堪的场面渐渐偃旗息鼓。
陆三放开桃花,安然无恙走过来,站在女子身边。
“夫人好身手。”
她不悦地瞪他一眼。
火烧眉毛,还在说风凉话。
二人步步倒退,直到进入安全区域。陆三抬手把苏子城打晕,趁乱逃脱。
寒风萧萧的夜,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闯过拥挤人群,一路狂奔。
沈怀珠性子孤冷,不愿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她想挣脱,却白费力气。
陆三握得更紧。
风声呼啸入耳,青年笑着大喊:“我不会放手的,抓紧!”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下脚步。四周空荡安静,人烟稀少。偌大的天地,只余气喘吁吁声。
沈怀珠环顾周围,“这是城郊?再过一盏茶的时辰,城门落钥,我们就回不去了。”
陆三直起身,嗤笑道:“给苏子城下毒,你还想回去?”
“这个时候,苏家的人恐怕早就围了观音庙,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给苏子城解毒,或者赔命。”
“我得回去。”
“回去做什么,送死?”
“阿云还在家。”
“可……”
陆三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子冷冷打断。
“这桩事因我而起,与你无关。来日上公堂,我也断不会牵连你半分。”
说罢,她没理会他的反应,借着月色,径直跋涉回城。
沈怀珠深知陆三所言非虚。苏家在鄞州只手遮天,苏子城又是家中独苗,含着怕化,捧着怕摔。
她此举和太岁头上动土没分别。
可她不怕。
茫茫月色里,街巷热闹非凡。沈怀珠警惕观察周围,逼近观音庙。
神仙塑像往往高高端坐于大殿内,眉目慈悲,睥睨人世,承载芸芸众生的苦乐期盼。此时的观音庙如同神像,静静矗立于月色里,不辨悲喜,岿然不动。
平生第一次,她希望神明显灵,保佑阿云平安无恙。
没有预想的层层包围。
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外来生人。
观音庙空荡荡,和她出门前没有任何分别。
除了……阿云。
里外搜寻一遍,都没发现阿云的身影。
沈怀珠立在观音像下,想明白什么,倏尔冷笑出声。
他们掳走阿云,且未留下只字片语,足见嚣张和轻蔑。
苏子城并未中毒,那不过是她素日带在身上的清心丸,用来提神。脖子上的伤虽不假,却也轻轻一道,不致命。
稍加回想,便能想通她提起芙蓉绝非偶然。
若她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她若不去,阿云又不知会受怎样的折磨。
思来想去,沈怀珠忽然想到一个人。
子时刚过,雁塔客栈依旧烛火隐隐,书声阵阵。
徐纾熄灭房内多余的烛火,独留书案前一盏,照亮一方天地。
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秀丽山水间独坐一间孤庙。香火繁盛,香客络绎不绝。庙后有大片空缺,似是作画人不知该如何下笔。
他坐下来,借着微弱灯光,提笔蘸墨,落在空白处。
烛火跳动,映在他的侧脸。眉眼温柔,神情专注,每次落笔都很认真,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须得小心呵护。
忽然,门外传来声响,似乎有人敲门。动作很轻,若有似无。
“徐公子——”
猫儿似得叫声从门缝飘进。
徐纾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笔尖滴墨,恰好在空白处绽开墨团。
他回神,试探回应:“沈姑娘?”
“是我。”
放下笔,起身开门。
女子顺着门缝挤进来,徐纾愣了愣。
视线落在她稍显凌乱的发髻,她的脸冻得微红,气喘吁吁,似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姑娘此时前来,可是遇到什么急事?”
点亮几盏烛火,徐纾手忙脚乱,倒了一盏茶,放在女子手边。
火盆早已熄灭,他忙叫小二送来一盆炭。见沈怀珠轻轻打冷战,又翻出一件雀金裘。
“姑娘若不嫌弃,先披上暖暖。”
沈怀珠摇头,端起茶盏又放下,欲言又止:“冒昧前来打扰,实在抱歉。只是眼下的确有桩棘手事,想请公子帮忙。”
徐纾关切:“何事?姑娘尽可直言。”
“我妹妹被歹人掳走,势单力薄,才斗胆求公子相助。”
“好。”
话音刚落,沈怀珠惊讶抬头。只见温润如玉的青年望着她,眸光坚定。
对方太爽快,倒让她失了方寸,略有些无措。
“你不问我歹人身份,也不问缘由为何?”
“不必,我相信姑娘不会害我。”
说这话时,徐纾笑眼弯弯,全然没有防备之意。
世家公子果然心思纯良,不愿肆意揣测人心。
初见时,沈怀珠注意到徐纾虽装扮简朴,但举手投足间难掩贵气。尤其一双皂靴,造型无甚别致,做工料子却不常见。
她不擅女红,却也一眼认得出云纹金线,绝非寻常人家所能制。
父亲为一方父母官,穿着打扮从不敢逾矩,倒是小时候,哥哥偶尔会打扮得像只鹦鹉。
有一次,不知他从何处看来,非吵嚷着要一双镶金线的皂靴。惹得父亲勃然大怒,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记忆里,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对哥哥动手。
后来,还是娘偷偷允诺,等他加冠,便悄悄送他一双。
没成想,还没过半年,娘仓促辞世。如今未等哥哥加冠,他们在地府一家团圆。
独剩她,苟活于世。
“我知公子非寻常出身,只是掳走我妹妹的是苏家的人,不知可有法子?”
“苏家?”
徐纾蹙眉,将这两字在唇边翻过。
父亲虽身居内阁,但究竟不在鄞州。何况一介商户,未必有交情。
沉吟片刻,他站起来,欲解下腰间玉佩,送去孙知府处,亮明身份,将人安全要回来。
只是这样一来,父亲势必发现他的行踪,派人绑他回家成亲。
他不能回京,更不能和文华公主成亲。
一时陷入僵局,清润从容的面庞蒙上薄雾般地惆怅。徐纾左右徘徊,拿不定两全其美的主意。
瞧出他的为难,沈怀珠出试探地出主意:“我记得客栈里有位周先生,在苏家做先生。不知公子可与他相熟?”
“周先生?”徐纾疑惑,而后恍然:“姑娘是指周行白,周兄?倒是有几分交情,只是他的性子淡漠,未必肯帮忙。”
“公子把此物交于他,或有希望。”
沈怀珠摊开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白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