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天色将明未明,军营还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静谧之中,只有巡夜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偶尔传来的响鼻声。
尹珞琳已然起身,换上了利落的青色劲装,将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提着那杆萧景华昨晚特地赠予、她自己又仔细打磨过的长枪,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寒风吹拂着场边的旌旗,猎猎作响。
她深吸口带着霜露气息的冰冷空气,开始活动手脚,温习着宋教头所教的基本功。枪尖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她的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力量。
三年多的苦练,武艺几乎已成为她的本能。
就在她一套枪法即将练完之际,演武场边缘传来阵沉稳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些许……无奈的抱怨。
“我说景华老弟,这天还没亮透呢!什么要紧事非得把哥哥我从被窝里薅起来?昨儿个陪你推演那狗屁不通的敌军动向折腾到半夜,我这把老骨头……”
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豪爽,以及方睡醒的沙哑。只见个身材魁梧、穿着随意皮质软甲、胡子拉碴却眼神精亮的中年汉子,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腰间挎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宽刃大刀,行走间龙行虎步,自带剽悍之气。
正是赵平,萧景华麾下另一支主力军的统领,也曾是魏渊府上的旧人,与萧景华亦师亦友,性格豪迈奔放,却又在战场上胆大心细,是军中有名的“混不吝”兼“好大哥”。
而在他身旁,慢悠悠走着的,正是披着玄色狐裘、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过于白皙的萧景华。
与赵平的“全副武装”不同,他依旧是一身常服,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只是来散步的。听到赵平的抱怨,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
“赵将军说笑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让你活动活动筋骨,免得生锈嘛。”
赵平龇了龇牙,目光一扫,看到了场中收势而立、正看向他们的尹珞琳。他眼睛顿时亮起来,脸上的困倦去了大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身姿挺拔、翠眸清亮的少女。
“哟!这就是你昨天信里跟我显摆的那个……弹琵琶能把一群糙老爷们听傻了眼的小丫头?”
赵平嗓门洪亮,毫不避讳地走上前,绕着尹珞琳走了一圈,啧啧称奇,“不错不错!是块好材料!这身板,这眼神,比老子营里那些新兵蛋子强多了!”
尹珞琳被他看得有些不适,但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反而是种纯粹的欣赏和好奇,便微微躬身行礼:“尹珞琳,见过赵将军。”
“哎,不必多礼!”赵平大手挥挥,很是爽快,“我叫赵平,跟你家将军是过命的交情,你叫我赵大哥也行,叫老赵也行!”
他说着,又扭头看向慢步走来的萧景华,调侃道:“我说景华,你从哪儿扒拉出来这么个宝贝疙瘩?藏着掖着这么久,总算舍得带出来见见光了?”
萧景华走到场边放置兵器的木架旁,懒洋洋地靠了上去,紫眸扫过尹珞琳,又看向赵平,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算计的弧度:
“宝贝不宝贝,试试才知道。”
他朝尹珞琳抬了抬下巴,“丫头,这位赵将军,是军中用刀的好手,力气大,路子野。你去,陪他过过招。”
尹珞琳心中一凛。
赵平的名声她听过,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将,绝非宋教头那种以教导为主的切磋对象。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翠眸中瞬间燃起战意,没有丝毫怯懦,沉声应道:“是!”
赵平闻言,更是来了兴致,哈哈大笑,将腰间宽刀“锵啷”一声抽出,刀身宽厚,寒光乍现。
“好!有胆色!小丫头,放心,赵大哥我手上有分寸,陪你玩玩!”
话音未落,尹珞琳已然动了。
她深知面对如此对手,抢占先机尤为重要。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幻出三点寒星,直刺赵平上中下三路,正是宋教头所授的“灵蛇出洞”,快、准、狠!
“来得好!”
赵平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手中大刀带着一股恶风,看似毫无章法地横向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尹珞琳只觉得一股磅礴巨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几乎要握不住枪身,脚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力道。
好强的力量!她心中暗惊,翠眸却更加明亮。
赵平也是微微一愣,他这刀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五成力道,寻常兵士早就兵器脱手了,这丫头竟然只是退了三步?他舔了舔嘴唇,兴趣更浓:“嘿!有点意思!再来!”
两人顿时战在一处。
尹珞琳枪法灵动,变幻莫测,深知不能与赵平硬拼力量,便将身法施展到极致,绕着赵平游走,长枪如同毒蛇,专攻其必救之处与防守空隙。
而赵平刀势大开大合,力量刚猛,往往以力破巧,一刀挥出,逼得尹珞琳不得不回枪格挡,每次碰撞都让她手臂酸麻。
场中枪影刀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尹珞琳将这两年所学的枪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时而如暴雨梨花,时而如长江大河,甚至在危急关头,融入了些许大刀劈砍的发力技巧,让枪势更添几分刚猛。
她虽然完全处于下风,被赵平逼得只能防守闪避,偶尔才能寻隙反击一两招,却韧性十足,次次被震退,又次次毫不犹豫地冲上前,眼神中的战意如同燃烧的火焰,没有丝毫减弱。
萧景华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兵器架上,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在看场与己无关的戏码。只有那双深邃的紫眸,紧紧跟随着场中交错的身影,尤其是在尹珞琳每次惊险避过重击、或是做出精妙应变之时,他眸底会掠过几不可察的微光。
“脚步乱了,收三分力,留七分变招。”
“右侧空门,回枪太慢。”
“注意他肩膀,要变招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清晰地传入尹珞琳耳中。没有指点具体招式,只是点出她瞬间的破绽和对手的意图。
尹珞琳心领神会,往往能凭借着他简短的提示,调整姿态,化解危机,甚至偶尔能反将一军,让赵平也感到一丝意外。
赵平越打越是心惊
这丫头的韧性、悟性以及对战机的把握,都远超他的预期。更让他啧啧称奇的是萧景华那家伙,自己明明打得兴起,那小子却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提醒”,偏偏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让他有种被看穿的不爽,又不得不佩服那家伙眼光的毒辣。
“不打了不打了!”赵平猛地一刀逼退尹珞琳,收刀后跳,喘着粗气,额角也见了汗,他指着萧景华笑骂道:“好你个萧景华!让老子给你当陪练也就罢了,你还在旁边指手画脚!这架打得憋屈!”
尹珞琳也停了下来,拄着长枪微微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她虽然狼狈,身上好几处被刀风刮得生疼,虎口更是火辣辣一片,可能已经裂开,但那双翠眸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挫败,只有酣畅淋漓的战意和收获满满的兴奋。
萧景华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踱步走了过来。他先看了眼气喘吁吁却满脸不服的赵平,紫眸中闪过笑意,然后目光落在尹珞琳身上。
“还行。”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算是评价。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手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检查她的伤势,而是从袖中摸出那个熟悉的紫檀木盒,打开,拈出一块金黄色的胶牙饴,递到她面前。
“手伸出来。”
尹珞琳愣住,依言伸出那只火辣辣疼的右手。
萧景华却没有把糖放在她手心,而是用指尖捏着,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背上,那因为过度用力握枪而红肿破皮、甚至渗出血丝的地方。
冰凉的糖块接触到火辣的伤口,带来阵奇异的感觉。
“吃了。”他命令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活血,也能止点疼。”
尹珞琳看着手背上那块沾了些许尘土的糖,又抬头看了看萧景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紫眸,心头莫名地涌上暖意,混杂着方才激战的亢奋和此刻细微的痛楚。
她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拿起糖,放入了口中。
熟悉的、温暖而抚慰的甜味,再次弥漫开来。
赵平在一旁看着,咂了咂嘴,眼神在萧景华和尹珞琳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揶揄的笑容,却识趣地没有多嘴。
萧景华不再看她,转向赵平,恢复了平时商讨军务的语气:“行了,热身结束。走吧,去帅帐,昨天你说的那个侧翼迂回方案,我觉得还有点问题……”
他边说边转身,朝着帅帐走去,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陪练和他那罕见的、带着点别扭的关怀,都只是清晨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赵平冲着尹珞琳挤了挤眼,做了个“努力”的口型,然后快步跟上了萧景华。
尹珞琳站在原地,口中含着糖,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她看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一个玄色狐裘,漫不经心却掌控一切;一个魁梧豪迈,笑声爽朗。
她握了握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感受着那份疼痛与口中甘甜交织的复杂滋味,翠色的眼眸中,光芒愈发坚定。
这条路,很难,特别难。
但她知道,自己走对了。
而那个看似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师父,正用他独特的方式,引领着她,在这条充满荆棘与铁血的道路上,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