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城的三年零七个月,如同白驹过隙,在指尖悄然流逝。
对于尹珞琳而言,这段时光却是用汗水、血泡、墨迹和琴音一寸寸丈量出来的。她在看似温和实则严格的规矩与教导下,舒展枝叶,蜕变出令人惊异的姿态。
十四岁的少女,身量已然拔高了许多,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小得仿佛能被风吹走的孩子。常年不懈的武艺打磨,赋予了她挺拔如修竹的身姿,肩背线条流畅而隐含力量,手臂与腿部的肌肉紧实匀称。
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是演武场上阳光与风沙留下的印记。眉眼间的英气愈发夺目,长眉入鬓,眼神清亮锐利,如同淬炼过的翠玉,沉静时似深潭,流转间便有了刀锋般的寒光。
只是当她偶尔垂眸,或是被白秋兰要求抚琴、刺绣时,那低敛的眉睫又会透出一种属于少女的、难得的娴静。
她的长枪已然得了宋教头七八分真传,一杆白蜡杆长枪在她手中宛若游龙,点、刺、挑、扎,劲风凌厉,等闲三五兵士近不得身。大刀挥舞起来势大力沉,弓箭更是能百步穿杨,准头与力道连宋教头私下里也忍不住颔首。
上午的演武场,她已是那道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再无人因她是女子而心存轻视。
下午的白府,则是另一番天地。
她识得的字已能通读大部分兵法典籍,甚至能与白秋兰探讨几句策论。而那把紫檀木琵琶,更是成了她最亲密的“战友”。
三年多近乎自虐般的苦练,她的指尖早已结了厚厚一层茧子,轮指、揉弦、扫拂……各种高难度的技法已然纯熟。她不仅能精准无误地弹奏出《十面埋伏》的杀伐之气、《月儿高》的清冷寂寥,甚至能将自己对枪法的理解、对那片焦土故园的思念,融入曲调之中,让听者动容。
白秋兰曾在她完整奏完一曲《霸王卸甲》后,静默良久,最终轻轻抚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复杂的慨叹:“珞琳,你的琵琶……已有魂了。技巧已臻圆熟,更难得的是这份心境。我,已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就是这句“已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成了点燃尹珞琳心中那簇压抑已久火焰的最后星火。
她不想再等了。
前线战事的消息时而通过往来信使传入靖安,时好时坏,她知道萧景华依旧在那片硝烟弥漫之地运筹帷幄,也知道局势从未真正轻松。
三年多,她拼命学习,打磨自己,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站在他面前,不再是需要庇护的拖累,而是有资格与他并肩、甚至能为他分忧的人。
白夫人的认可,意味着她完成了都城的“修炼”。那个关于琵琶的约定,她自认已然达成。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恰逢那批紧急筹措的粮草辎重要运往前线。她利用平日帮忙、对白府和辎重调度流程的熟悉,以及无人会对她这个“好娃娃”设防的便利,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藏在了一辆运载干燥豆粕的粮车夹层里。
豆粕刺鼻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狭窄的空间蜷缩得她四肢麻木,但她咬紧牙关,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和对目的地强烈的渴望,硬是撑过了最初几天严密的盘查和颠簸的路程。
直到车队离开靖安城范围数日后,一次例行的途中休整检查,一名经验老到的押运官才发现豆粕袋的堆放有细微异样,从而揪出了这个藏在其中的“不速之客”。
当灰头土脸、却眼神晶亮的尹珞琳从豆粕堆里钻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押运官认得她是白夫人府上那位颇受赞誉的尹姑娘,更是知道萧将军对她似乎另眼相看,一时间处置为难。
送回去?已然离都城甚远,且会耽误辎重行程。带着?这毕竟是前线,刀剑无眼……
尹珞琳站直身体,拍打着身上的碎屑,尽管形象狼狈,但那挺直的脊梁和不容置疑的语气却带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不会拖累队伍。我能自保,也认得路。若将军怪罪,我一力承担。”
她甚至当场演示了拳脚和辨识方向的能力。
押运官权衡再三,看着这少女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与沉稳,又想到萧将军那莫测的性情,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既然出来了,就跟着吧!但一切需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于是,尹珞琳便正式加入了这支辎重车队。她不再隐藏,主动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喂马、整理物资,甚至在一些不太险要的路段协助警戒。
她沉默寡言,行事利落,丝毫不像娇养的闺秀,倒像个久经行伍的老兵,很快便赢得了车队众人的接纳和些许佩服。
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穿越山川险隘,避过小股敌军骚扰。
尹珞琳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战争的痕迹——被焚毁的村落、荒芜的田地、道路上偶尔可见的残破盔甲与兵刃。
这非但没有让她恐惧,反而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她握紧了随身携带的、用布包裹着的长枪枪头,那是宋教头在她离开前悄悄塞给她的。
当熟悉的、属于萧景华部区特有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当前线营地那连绵的军帐和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尹珞琳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喉咙。
车队在营地辕门外接受严格的检查。尹珞琳跳下马车,站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营地比她离开时更加庞大,也更加森严。士兵们盔明甲亮,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皮革和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战意。
就在这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从营地中央传来。
只见一队亲兵簇拥着个人,正朝着辕门方向走来。被簇拥在中央的那人,一身玄色轻甲,外罩着那件熟悉的、纤尘不染的狐裘大氅,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俊逸的侧脸轮廓,那双风流桃花眼微微眯着,扫视着营地,紫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流转着深邃难测的光芒。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仿佛永远胜券在握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是萧景华。
三年多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风流恣意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或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凝,周身那股上位者的威势更加内敛,也更具压迫感,但掩盖不住病弱的苍白。
尹珞琳屏住了呼吸,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离。她看着他越走越近,看着他与押运官简单交谈,目光随意地扫过车队……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站在车队旁,那个风尘仆仆、穿着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身姿挺拔、正望着他的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明显长开的身形,最后,落入了她那双如同被战火与岁月洗礼过、愈发清澈沉静、也愈发坚定锐利的翠色眼眸之中。
萧景华脸上的表情有了刹那间极其细微的凝滞。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疏离的紫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尹珞琳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她深吸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哽咽和一路奔波的疲惫,迈开脚步,坚定地走到他面前。
她仰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三年多的刻苦磨练,无数个日夜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凝聚。
她抬起手,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用油布妥善包裹着的琵琶解了下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她的声音因为长途跋涉和紧张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敲打在人心上:
“你说的,我做到了。”
她说的是琵琶。是那个三年多前,他看似随意提出的、近乎刁难的约定。
萧景华垂眸,目光落在她捧着的琵琶上,又缓缓抬起,重新落在她的脸上。他看着这张褪去了稚嫩、染上了风霜、英气逼人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与执拗的脸庞。他看着她那双翠眸中燃烧着的、如同野火般炽烈、不容置疑的光芒。
营地周围,不少士兵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张望着。押运官和萧景华的亲兵们也屏息静气,等待着元帅的反应。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营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许久,萧景华才几不可查地牵动了嘴角。他没有去接那琵琶,而是伸出手,不是习惯性地去揉她的头发,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去了她鬓角沾染的一点尘土。动作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的紫眸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玩味和戏谑的笑意重新漾开,比以往更深,更复杂。他看着她,仿佛在看见自己亲手打磨、终于绽放出惊人华彩的玉石。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慵懒磁性,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哦?是么?”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那双深邃的紫眸几乎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嘴角的弧度带着他独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那……弹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