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萧景华那句“弹来听听?”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戏谑,却又像一道无形的考题,悬在了两人之间。

他没有让她进帅帐,也没有屏退左右,就这么在辕门附近、往来兵士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仿佛要她在这充满铁血与尘土气息的军营中,奏响那属于塞外的热烈。

尹珞琳微微一怔,翠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为难的神色。她只是低头,解开了包裹琵琶的油布,露出了那把保养得极好的紫檀木琵琶。

指尖抚过冰凉的弦,两年多来无数个日夜的苦练,那些指尖的疼痛、心中的焦灼、以及对未来的期盼,仿佛都凝聚在了此刻。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辕门旁一处稍显平整的石墩上,径直走过去,拂去灰尘,坐了下来。将琵琶稳稳地抱在怀中,调整了下呼吸。

周围的士兵们好奇地围拢过来一些,交头接耳。他们大多粗豪,对音律一窍不通,只觉得这突然出现的、英气勃勃的少女和她怀中精致的乐器,与这军营格格不入。

尹珞琳闭上了眼睛,屏蔽了周遭的一切杂音。她的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江南的烟雨楼台,不是白夫人优雅的琴房,而是这片她刚刚穿越而来的、饱经战火蹂躏的山河,是记忆中那片已成焦土的故乡,是眼前这个紫眸男子深不见底的目光和那句

“当将军,不是为了这个”。

再睁开眼时,她的翠眸中一片清明沉静,带着超越年龄的专注与决然。

她抬起手,轮指拨动了琴弦。

“铮——!”

音符迸出,并非想象中的柔靡之音,而是带着一股金石般的铿锵锐利,瞬间刺破了营地的喧嚣,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紧接着,急促而富有节奏的轮拂如同疾风暴雨,席卷而来。

是《十面埋伏》中蕴含的、被她在两年磨砺中赋予了新魂的杀伐之音。乐声激越,时而有如千军万马奔腾冲阵,金铁交鸣;时而又转入低沉诡谲,仿佛潜行匿伏,暗藏杀机;忽而强有力的扫弦,如同利刃破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的指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力度掌控得出神入化。那琵琶在她手中,不再是乐器,而是兵刃。

她在用琴弦演绎兵法,用音符勾勒战场。

乐声里,有她苦练长枪时挥洒的汗水,有她研读兵书时紧蹙的眉头,有她对逝去亲人的无尽哀思,更有她想要变强、想要站在那个人身边的、炽热而坚定的渴望。

周围的士兵们,起初是看热闹,渐渐地,脸上的戏谑和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乐声感染、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凝重。他们或许不懂音律,但他们听得懂这乐声里的金戈铁马,感受得到那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与坚韧意志。

这哪里是柔弱女子弹奏的?

这分明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磨砺、心怀丘壑之人才能奏出的战歌!

萧景华站在原地,玄色的狐裘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收起,紫眸深邃,如同两潭幽泉,倒映着那个坐在石墩上、全身心投入演奏的少女身影。他的目光掠过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掠过她紧绷的、带着英气的侧脸,掠过她低垂的、颤抖的眼睫。

他听着这完全超乎他预期的、充满了力量与灵魂的琵琶声,心中那片常年被算计和疏离覆盖的冰原,仿佛被这激昂又隐含着悲怆的乐音,凿开了道细微的裂缝。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脏兮兮、只会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的小丫头,再看看眼前这个英姿飒爽、已然能奏出如此撼人心魄乐曲的少女……时光,终究是在她身上刻下了惊人的印记。

一曲终了,最后的音符如同断裂的弓弦,戛然而止,余韵却在寂静的营地上空久久回荡。

尹珞琳缓缓放下手,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萧景华,翠色的眼眸因为刚才全情的投入而显得格外明亮,里面带着完成考验后的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切的、等待宣判的期待。

整个辕门附近,落针可闻。

过了好几息,才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第一声喝彩,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

这些铁血的汉子们,用他们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这曲琵琶、对弹奏之人的认可与敬佩。

萧景华在喧闹中,缓缓抬步,走到了尹珞琳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紫眸中的情绪已经重新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与难以捉摸。他没有评价她的琴艺,也没有提及那个约定。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对着琵琶,而是对着她本人。

“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尹珞琳依言站起身,将琵琶重新抱好。

萧景华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她沾满尘土的靴子,到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最后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上。

“东西收拾好。”他淡淡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对旁边的亲兵道:“带她去我帐旁那个空着的小帐,以后她就住那里。所需用度,按……按书记官的标准配给。”

亲兵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道:“是,将军!”

书记官?那虽非战斗职位,却也是军中文职,地位不低,且有参与军机旁听的资格。

将军这安排……

萧景华吩咐完,不再多看尹珞琳一眼,仿佛她只是个前来报到的普通下属,转身便朝着帅帐走去,将那身后的注视都抛在了原地。

尹珞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抱着琵琶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收徒,也没有否定。他只是……留下了她,并给了她一个身份。

这算……成功了吗?

她心中有些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安定。至少,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站在了离他更近的地方。

亲兵引着她前往安排好的帐篷。

路上,遇到的士兵们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目光中带着好奇、探究,以及方才那曲琵琶带来的震撼与认可。

她的帐篷果然紧邻着萧景华那宽大的帅帐,虽然小巧,却干净整洁,一应物品俱全。

放下行李,尹珞琳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琵琶,心中百感交集。三年多的努力,千里迢迢的奔赴,换来了这样一个开端。

未来会如何?那个“徒弟”的名分,他还会承认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需要被安置在后方、只能等待消息的尹珞琳了。

暮色四合,营地中点起了篝火。

尹珞琳正准备熟悉一下新环境,帐外却传来了萧景华身边那名亲兵的声音:“尹姑娘,将军让你过去趟。”

尹珞琳心中一紧,整理了衣袍,深吸口气,走出了帐篷。

帅帐内,灯火通明。

萧景华已经脱去了狐裘,只着玄色常服,正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他指尖夹着一支代表敌军的黑色旗子,在几处关隘间缓缓移动,紫眸专注,眉头微蹙。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案几对面空着的位置。

“坐。”

尹珞琳依言坐下,身姿笔挺,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地形标注和敌我态势符号上。

这些东西,她在白夫人那里学过,在萧景华给她的兵书上见过,但如此直观地呈现在眼前,感受着那份凝重的气氛,还是第一次。

萧景华依旧没有看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校:“说说看,若你是敌军主将,粮道被袭,后路堪忧,前方又有我军主力压迫,你会如何抉择?”

尹珞琳怔住了。

她没想到萧景华叫她来,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她看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兵书上的策略,结合着眼前的地形和态势,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可能会佯装后撤实则分兵绕行险峻小道,试图奇袭我军侧翼,或断我粮草,以求扭转局势”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迟疑,但越说越顺畅,分析着几种可能的方案,甚至指出了地图上一处容易被忽略的山谷,认为那里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萧景华听着,手中的棋子停了下来。他终于抬起眼,紫眸落在她因认真思索而微微发亮的脸庞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头脑,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哦?”

他尾音微扬,带着一丝听不出意味的兴味,“看来,靖安城那边倒是没白费功夫。”

他没有评价她的答案对错,只是将手中的黑旗,“啪”一声,落在了她刚才指出的那处山谷位置。

“明日卯时,到演武场。”

他重新将目光投回地图,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让小爷我看看,你除了会弹琵琶,手上的功夫生疏了没有。”

尹珞琳的心脏猛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她站起身,挺直脊梁,清脆地应道:

“是!”

这一个字,铿锵有力,充满了力量与决心。

她知道,属于她的战场,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而那个关于“徒弟”的答案,或许,早已在不言之中,需要她用接下来的行动去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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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饮玉,契阔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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