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时光在军营的铁血与风尘中悄然流逝,转眼尹珞琳已跟着萧景华在这支声名鹊起的起义军中待了数月。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起初蔫蔫的,带着不安与警惕,但终究在奇特的、被半放养半庇护的环境中,顽强地扎下了微弱的根。

萧景华并未给她任何明确的身份或安排。

她不是侍女,不是亲兵,更非子侄。

她只是跟着他,像条沉默的小尾巴。他行军,她便待在为她安排的小马车里;他驻扎,她便住在他帅帐附近的一个小帐篷里。

他依旧会随手给她胶牙饴,会在用膳时让人给她多盛些肉,也会在她夜里因噩梦惊醒时,难得没有嘲讽地递过一碗温水。

但他大多数时候是忙碌的,或是与将领们在地图前彻夜推演,或是独自一人对着棋局沉思,紫眸中流转着算不尽的天机与杀伐。

尹珞琳很安静,她观察着一切。她看到将领们对萧景华那种混合着敬畏、崇拜与恐惧的复杂态度;看到士兵们提起“萧元帅”时眼中闪烁的光彩,以及对他那些神鬼莫测的计谋既赞叹又后怕的神情。

她也渐渐听说了更多关于萧景华的传闻,那些被添油加醋、近乎神话的故事里,偶尔会夹杂着些更隐秘的碎片。

比如,他曾是茂国那位传奇将军魏渊的徒弟,魏渊将军被奸臣所害,满门倾覆。再比如,萧景华是带着老师的遗志和最后的班底,南下擎起了这面反旗。

这些碎片在她心中拼凑出更清晰的萧景华,也让她隐约触摸到他那份看似玩世不恭之下的沉重。

而最近,军营里开始流传另一个传言,声音不大,却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有人说,萧帅似乎在物色传人

这传言像颗投入尹珞琳心湖的石子。

她想起萧景华偶尔看向她时,那带着审视与评估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想起他说的“跟着我,以后你就懂了”;想起他指尖点在她额头时,那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的触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不是最初只为活命和报仇的依附,而是更清晰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抓住力量,抓住知识,抓住能让她不再任人宰割、能让她真正理解他口中“当将军是为了什么”的途径。

拜师。

这两个字在她心头盘桓不去,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她不敢直接去问萧景华。

她本能地觉得,那样漫不经心又心思深沉的他,不会喜欢太过直白莽撞的请求。

她需要些“情报”。

这一日,她看到那个时常跟在萧景华身边、负责文书传递的年轻参军从帅帐中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通常这意味着他刚顺利地向元帅汇报完某项工作,没有被那紫眸中的冷光冻伤。

这位参军姓赵,年纪不大,性子还算活络,偶尔会偷偷塞给尹珞琳一点零嘴。

尹珞琳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翠眸看着赵参军,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赵参军,我……我想问问,元帅他……真的打算收徒弟吗?”

赵参军显然没料到这平日里安静得像个小哑巴的丫头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小丫头,这话可不敢乱传。不过……营里是有些风声。”

他顿了顿,看着尹珞琳认真的小脸,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将军的能耐,你是知道的。若真能得他指点一二,那可是天大的造化。不过……”

他摇了摇头,“元帅的眼光高着呢,心思也难测,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足够了。

尹珞琳得到了她想要的确认。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走开,心中已然下了决心。

当晚,萧景华处理完军务,正倚在榻上,就着昏黄的灯火翻看一本残破的兵书,手边依旧放着那个装着胶牙饴的小木盒。帐内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帐帘被轻轻掀开条缝隙,尹珞琳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她走到榻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安静地站着或找个角落坐下,而是直接跪了下来,挺直了脊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行了一个她记忆中村子里祭拜天地祖先时最郑重的礼节。

萧景华翻书的动作一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身上。

烛光下,她洗得干净的小脸带着异常的严肃,那双翠玉般的眸子亮得灼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决绝。

“元帅,”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稳,“请您收我为徒。”

帐内只有灯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景华静静地看着她,紫眸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兵书缓缓合上,放在一边。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是他惯有的慵懒,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玩味:

“哦?收徒弟?”

他轻轻笑了出声,拿起小木盒,拈了块糖,却没有吃,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我何时说过,要收徒弟了?”

尹珞琳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放在身前的双手。

萧景华的目光在她紧绷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又扬了起来,带着点戏谑,又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他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仿佛施舍般地说道,“小爷我倒是真有个爱好,爱听曲儿,尤其爱听琵琶。那音色,铮铮琮琮,有时如金戈铁马,有时又如泣如诉,妙得很。”

尹珞琳抬起头,翠眸中充满了困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萧景华俯下身,紫眸对上她迷茫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么着吧。等我们到了都城,我带你去找白夫人。她是已故魏帅的正妻,诗书礼乐,皆有极深的造诣,尤其一手琵琶,堪称一绝。你跟着她,好生学。”

他顿了顿,指尖的胶牙饴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金黄光泽,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刁难的随意: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琵琶弹得入了小爷的耳,弹得……让小爷觉得顺心了,到那时,小爷再考虑考虑收了你这个徒弟,怎么样?”

尹珞琳彻底愣住了。

学……弹琵琶?这和拜师、和当将军、和报仇……有什么关系?她想象中的拜师,应该是立刻开始学习武艺、兵法,是摸到冰冷的兵器,是背诵晦涩的阵图,而不是去学那种军营里听的曲子

看着她怔忡不解、甚至隐隐有些失望的眼神,萧景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情绪。

这丫头还太小,心性未定,满脑子只有最直接的仇恨。

现在把她带在身边,卷入前线瞬息万变的战局和复杂的势力倾轧,无异于将幼苗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下。

都城相对安稳,白夫人那里不仅是安全的庇护所,更是能潜移默化打磨她心性、开阔她眼界的地方。

诗书礼乐,看似无用,却能涵养气质,沉淀心绪,让她明白,这世间除了杀戮,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至于琵琶……那繁复的指法,对韵律的掌控,何尝不是对心性、耐心和专注力的极致磨练?

只是这些考量,他自然不会说与她听。

“怎么?不愿意?”

他挑眉,语气带着挑衅,

“觉得弹琵琶,不如拿刀砍人来得痛快?”

尹珞琳猛地回过神。

她看着萧景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紫眸,看着他嘴角那抹看似随意、却不容置疑的笑意。她虽然不明白他的深意,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接近他、可能实现目标的途径。

她用力摇了摇头,翠眸中的迷茫渐渐被执拗取代。

她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触地。

“我愿意。”

她声音清晰地说道,“我会好好学。等到了都城,我就去找白夫人。”

萧景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瘦小而坚定的背影,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将指尖那块把玩的胶牙饴,随手丢进了嘴里。

“行了,起来吧。”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本兵书,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

“记住你说的话。弹不好琵琶,一切免谈。”

尹珞琳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帅帐。

帐外,夜风微凉,星河寥廓。

她抬头望着陌生的星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奇异的、被赋予了目标的充实感。

琵琶吗?她轻轻握了握拳。

那就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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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饮玉,契阔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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