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六 章他的影子

萧景华并未直接带着尹珞琳回到他那位于大军核心、戒备森严的主帅大营,而是先去了距离那片山脉不远的一处前哨营地。

这里规模不大,驻扎着他麾下一支以行动迅捷、作风悍勇著称的轻骑,主要负责前出侦察与警戒。营地依着一条清澈的小河而建,栅栏林立,军帐井然,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皮革和草木灰混合的气息,与山中那片死寂的焦土截然不同。

当萧景华牵着个脏兮兮、衣衫褴褛的小丫头,身后还跟着两名如同影子般、搬运着不少粮秣布匹的灰衣人出现在营地入口时,原本各自忙碌的兵士们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他们的目光先是敬畏地落在萧景华身上,齐齐躬身或抱拳行礼,口称“元帅”,动作整齐,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不易察觉的惧意。

这位年轻的主帅,用兵如神,奇策频出,带着他们这群原本不被看好的“起义军”一路南下,以弱胜强,打下了赫赫威名。

他待下属不算严苛,甚至时常能与底层兵卒说笑几句,但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紫眸,以及那永远猜不透下一步会落子何处的莫测心思,都让这些铁血的汉子们在敬爱之余,心底存着深深的忌惮。

随即,他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将军身边那个格格不入的小身影。那孩子瘦得像根风中芦苇,头发纠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是罕见的翠色,此刻正带着如小兽般的警惕与茫然,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阳刚与铁血气息的世界。

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打满补丁的破衣服,更是与这军旅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将军从哪里捡来这么个小乞丐?

众人心中疑惑,却无人敢出声询问。萧景华的随性妄为在军中亦是出名,他做事向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萧景华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牵着尹珞琳来到营地中处较小的、相对干净的军帐前,对守在帐外的一名亲兵吩咐道:“去打几桶热水来,要热的。再找套干净合身的孩童衣衫,旧的也无妨,浆洗干净即可。”

亲兵领命而去,动作迅捷。

萧景华这才松开尹珞琳的手,低头看着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慵懒戏谑的语调说道:

“听见了?进去,把自己从头到脚,好好洗刷干净。你这副尊容,跟在小爷我身边,实在是有点……碍眼。”他说话毫不客气,仿佛在评价一件需要清理的物品。

尹珞琳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现在很脏,这几个月,能活着已是勉强,清洁几乎是奢望。她听话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热水很快被送来,倒入帐内那个半旧的大木桶中。亲兵还送来了一套灰色的、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兵幼弟留下的旧衣裳,虽然粗糙,但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干净气息。

帐内只剩下尹珞琳一人。她站在氤氲着湿热蒸汽的木桶旁,犹豫了一下,才开始笨拙地解开身上那件破烂不堪、几乎与皮肤黏在一起的衣物。

水温略烫,但对于长期忍受寒冷的她来说,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水里,用力搓洗着积攒了数月的污垢,动作起初有些生疏,随即变得越来越快,仿佛要将那些痛苦的记忆连同污秽一起洗刷掉。

帐外,萧景华并未离开。

他随意地靠在根拴马桩旁,从怀中又摸出那个紫檀木盒,拈了块胶牙饴含在嘴里,眯着那双风流桃花眼,望着营地中井然有序的操练景象,心思却有些飘远。

魏渊老师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将他从卑微中拉起,倾囊相授,最终却含冤而死的恩师……他紫眸深处掠过冰冷的寒意,随即又被惯常的漫不经心所掩盖。

复仇是必然的,但他有他的节奏和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只依旧有些瘦弱,却明显白皙了许多的小手轻轻掀开。

萧景华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然后,他含着糖块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戏谑的紫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毫不掩饰的讶异。

站在帐门口的,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湿漉漉的黑发被胡乱擦过,不再打结,柔顺地贴在耳侧颈后,发梢还在滴着水珠。洗去污垢的小脸,露出了原本的肤色,是长期缺乏营养的苍白,却难掩五官的精致。眉毛不像寻常女孩那般弯细,而是带着一股天生的、利落的英气,斜飞入鬓。鼻子挺翘,嘴唇因为热水的浸润而有了些血色,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双眼睛——如同被山泉彻底洗涤过的上等翠玉,清澈、透亮,此刻因为刚出浴,还带着些氤氲的水汽,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与警惕,却丝毫未减。

虽然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宽大的灰色粗布童装,但任谁都能看出,这丫头底子极好,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是那种带着棱角、毫不柔媚、英气逼人的美。

“啧。”萧景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又扬了起来,带着几分玩味和……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了捏尹珞琳还带着水汽的脸颊,触手微凉滑腻。

“倒是没想到,洗干净了,还是个挺标致的小美人。”

他语调轻佻,像是在评价件刚被打磨出来的玉石,“就是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尹珞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用那双翠眸静静地看着他,带着被评头论足的不自在,但更多的是种认命般的顺从。

周围的士兵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化,眼神中的好奇更甚,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谁能想到,元帅随手捡回来的小泥猴,竟有这般模样?

萧景华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验收工作。他转身,示意尹珞琳跟上。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光靠糖可填不饱肚子。”

他带着她走向营地中央的空地,那里架着几口大锅,火头军正在准备晚膳。看到萧景华过来,火头军们立刻紧张起来,动作都拘谨了几分。

萧景华随意地扫了眼锅里翻滚的、看起来颇为浓稠的粟米肉粥,点了点头:“盛一碗,多捞点肉糜。”

“是,将军!”火头军忙不迭地应声,手脚麻利地盛了满满一大碗,恭敬地递过来。

萧景华接过,转手就塞到了尹珞琳手里,又递给她个木勺。“吃吧,小心烫。”

温热的粥碗捧在手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暖意。粥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肉味,对于在山洞里几个月,只能草草加工去除米壳后烹煮的尹珞琳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她看了看萧景华,见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并不在意她,这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软糯的米粒,咸香的肉糜……久违的、属于正常食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让她空乏许久的胃部痉挛般的抽动,随即被暖意填满。

她吃得很慢,却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萧景华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安静喝粥的样子,那低垂的、带着英气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中某个念头愈发清晰。

这丫头,心性坚韧,底子也不差,或许……真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就在这时,尹珞琳忽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翠眸直直地看向萧景华,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迷茫,有仇恨,还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决绝。

她咽下口中的粥,声音还带着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

“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找到那些人,杀了他们吗?”

她问得直接,毫不掩饰。

那些闯入村子,毁了她一切的人。

这是支撑她活下来的、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执念。

周围隐约能听到这句话的士兵们,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这小女孩的目光顿时变了。

这丫头……好大的杀心!

萧景华闻言,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淡去了几分。他转过身,正对着尹珞琳,紫眸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而是近乎严厉的审视。

营地里的气氛仿佛瞬间凝滞,连锅里的粥似乎都停止了翻滚。

良久,萧景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尹珞琳耳中,也传入周围悄然竖起的耳朵里:

“小丫头,”

他说道,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当将军,掌兵权,不是为了这个。”

他看着尹珞琳那双因他的回答而瞬间流露出不解和一丝倔强不服的翠眸,继续道:

“仇恨可以是你拿起兵刃的理由,但不能是你挥舞兵刃的唯一方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尹珞琳的额头,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跟着我,以后……你就懂了。”

他没有解释什么是“为了这个”,什么又是“正确的方向”。他只是留下了这样一个充满悬念、近乎承诺的结语。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朝着主帅大帐的方向走去,玄色的狐裘大氅在身后划出道利落的弧线。

尹珞琳捧着那碗尚且温热的粥,站在原地,看着萧景华离去的背影,翠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不明白,如果不能报仇,那当将军还有什么意义?但他最后那句话,和他点在她额头的那一下,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她被仇恨和悲伤冰封的心田深处。

她低头,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双依旧带着迷茫却已然不同的眼睛,然后,再次舀起勺粥,送入了口中。

跟着他……就会懂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此刻,除了跟着这个有着紫色眼睛、说话奇怪却又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她已别无去处。

远处的夕阳,将天边染成壮丽的血红,也将军营、山峦和那个瘦小却挺直的身影,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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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饮玉,契阔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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