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他的名字。

那声音慵懒,带着与这荒山焦土、与这凄风苦雨格格不入的闲适与笃定。

尹珞琳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黏在那只木盒上。

盒盖已经合拢,但那瞬间惊鸿一瞥的金黄色泽,以及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深刻烙印的、独属于“胶牙饴”的甜润香气,仿佛依旧萦绕在空气里,与她此刻饥肠辘辘的胃和冰冷绝望的心,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的喉咙再次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渴望是真实的,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爹爹偶尔会变戏法般拿出来,哄得所有娃娃们眉开眼笑的甜蜜;那是她无忧无虑的童年里,最鲜明、最温暖的符号之一。

然而,比渴望更强烈的,是恐惧和警惕。

眼前这个人,太奇怪了。

他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就无比昂贵舒适的衣袍,外面那件毛茸茸的、带着动物气息的大氅,更是与这山野粗粝的环境毫不相干。

他的脸很好看,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村里所有叔伯、甚至比记忆中爹爹年轻时的样子都要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竟然是紫色的。

他嘴角总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世间一切尽在掌握,这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而且,他刚才还在用奇怪的、软绵绵的腔调说话,转眼又换成了比她爹爹教书时还要标准的官话。

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到这里?

他说的“迷路的商人”,她一个字也不信。哪会有商人跑到这被烧成白地的荒山野岭来?村里的老者们说过,外面的人,很多都是不可信的,他们会带来灾祸。

而最大的灾祸,她已经亲身经历过了。

复杂的情绪在她小小的胸膛里冲撞、撕扯。渴望让她想要靠近,恐惧却让她想要蜷缩得更紧,甚至举起手中那根可笑的、削尖的木棍。

萧景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女孩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挣扎与戒备,尽数落在他那双洞察入微的紫眸中。

他并不着急,就像等待猎物自行走入陷阱的狐狸,他有的是耐心,更何况,这“猎物”还如此……特别。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块刚刚入口的胶牙饴化作的暖意,正缓缓驱散他四肢的寒意和那阵恼人的晕眩。

这让他心情更好了几分。

他不再晃动木盒,而是将其轻轻放在脚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然后自己向后又退了一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

“喏,糖放在这里。”

他用那慵懒的腔调继续说道,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女孩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

“我自己也吃,你看,没毒。”

他甚至还故意舔了下唇角,仿佛在回味那甘甜。

“只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想必也没什么零嘴儿。这玩意儿,甜得很,能顶饿,也能……让人心情好些。”

他话说得慢,带着奇异的安抚力,却又毫不掩饰其直接的诱惑。

他提到了“顶饿”,这显然击中了尹珞琳目前最实际的困境。独自生活的这几个月,山洞里的存粮虽多,但她一个孩子,烹饪手段有限,大多是胡乱煮熟了果腹,时常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

甜食,更是早已成为遥远记忆里的奢侈。

她的目光在萧景华脸上和那块石头上的木盒之间来回逡巡。

男人的眼神虽然带着让她不安的审视和戏谑,但确实没有流露出她曾在那些闯入村子的、眼睛血红的乱兵脸上看到的疯狂与暴戾。他看起来……很干净,甚至有一种与这片废墟截然不同的、格格不入的“精致”。

风更大了,卷着冰冷的雨丝,斜斜地扑进洞口,打在尹珞琳单薄的衣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萧景华的眼睛。

“啧,这鬼天气。”

他仿佛自言自语,却恰到好处地让女孩听见,“站着怪冷的。我说小家伙,你这洞里,总该有个能坐的地方吧?借个地方避避雨,这块糖就当谢礼,如何?”他指了指地上的木盒,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交换。

看似公平,实则由他完全主导的交换。

他用糖和看似合理的“避雨”请求,来换取拉近距离、进一步观察的机会。

尹珞琳紧紧抿着唇,内心天人交战。

让她放一个陌生的、可疑的成年男人进入她这最后的庇护所,这无疑是在冒险。

但是……那块糖的诱惑太大了。

不仅仅是味蕾的渴望,更是对逝去美好时光的顽固眷恋。而且…他看起来确实不像立刻要伤害她的样子。

他如果真要硬来,以他的体型和气度,自己这根小木棍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洞外的雨声哗啦作响,天色更加阴沉。

终于,尹珞琳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说话,但身体往旁边挪动了,让出了通往洞内那块她当做“床铺”的、铺着干草的位置稍远些的,一块较为干燥的空地。

萧景华紫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弯腰,重新拾起那个小木盒,从里面又取出块胶牙饴,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在女孩指定的那块空地上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仿佛他不是坐在荒山的山洞里,而是坐在自家厅堂的软榻上。

他将手中那块新的饴糖,朝着尹珞琳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金黄色的糖块在空中划出道短暂的弧线,落在尹珞琳身前不远处的干草上。

女孩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糖,又迅速抬头警惕地看了萧景华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会爆炸的机关。

“吃吧。”

萧景华已经将另一块糖送入了自己口中,惬意地眯起了那双风流桃花眼,感受着甜意在口腔中弥漫。

“放心,我说了,没毒。真要害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却奇异地打消了尹珞琳最后的顾虑。

是啊,他要是想害自己,何必浪费这块看起来就很珍贵的糖?

饥饿和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像只试探的小动物,伸出手,飞快地将那块糖抓在手里。

糖块木质盒子特有的淡淡香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错,是那个味道。

记忆深处,爹爹制作“胶牙饴”时,满屋弥漫的、温暖甜蜜的麦芽香气。

她将糖块塞进了嘴里。

刹那间,汹涌的、几乎让她战栗的甜润感席卷了她的味蕾。

那甜,不同于她偶尔在山里找到的野果的酸涩微甜,它是种醇厚、温暖、带着阳光和谷物气息的甘美,瞬间抚平了喉咙的干渴,慰藉了空乏的肠胃,甚至……仿佛暂时驱散了萦绕在她心头的、厚重的阴霾。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但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稀疏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沉浸在久违的甜蜜之中。

那紧绷的、时刻准备防御的瘦小身躯,在此时,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点点。

萧景华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女孩,因为块最普通不过的麦芽糖,流露出近乎虔诚的、满足的神情。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展现各种情绪——恐惧、谄媚、愤怒、狂喜……却很少见到如此纯粹、因为甜味而暂时忘却所有痛苦的脆弱。

这让他心中那点因为发现“有趣玩具”的兴味,悄然掺杂了别的、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但他很快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他是萧景华,是算无遗策、风流恣意的将军,他的人生信条是洒脱随性,而非多愁善感。

“甜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他自己都未曾意识的温和。

尹珞琳没有睁眼,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糖块,含糊地、几乎是本能地应了声:“……嗯。”

这是她除了最初那句警惕的质问外,对他说的第一个字。

萧景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很好,沟通的壁垒,算是被这块糖撬开了缝隙。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他状似随意地开始发问,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梳子,梳理着洞内的一切细节,试图拼凑出更多信息。

尹珞琳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又僵硬了一下,嘴里的甜味似乎也淡了些。

她睁开眼,翠色的眸子里重新蒙上一层阴影。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露出脚趾的布鞋。

萧景华也不逼她,换了个问题:“下面的村子……是怎么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很惨。”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更深的痛处。

尹珞琳的肩膀微微耸动起来,但她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在眼眶里迅速积聚,然后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身前的干草上,裂开深色的痕迹。

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沉。

萧景华看着她强忍悲声的模样,紫眸中掠过了然。

他不再询问村庄的事情,转而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

“这些粮食,是你自己搬进来的?”他指了指那些堆叠的粮囤。以这孩子的体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尹珞琳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村里……以前存的。”

果然。

萧景华心想,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一个与世隔绝、懂得未雨绸缪的村落。他目光再次落到女孩那双异于常人的翠色眼眸上,以及她那口纯正得过分的官话上。

“你爹爹……是村里人?”他试探着问。

尹珞琳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爹爹是外面来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骄傲,“……他是教书的先生。”

教书的先生…

从外面来的。

萧景华紫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许多零碎的线索开始在他脑海中串联。

一个避世的山村,一个来自外界、学识不凡的先生,突如其来的、针对富足村落的屠杀,一个幸存的、拥有奇特翠眸和良好教养的女孩……

这背后,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兵祸那么简单。这个女孩身上,或许藏着些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价值。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糖而暂时卸下一点点防备,却又因为提及往事而悲伤难抑的女孩,心中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他需要一个传人。

或者说,能继承他某些不便于示人的“技艺”的人。

他嫌成家麻烦,子嗣更是遥远的事情,但他一身惊世骇俗的兵法谋略、奇门遁甲之术,若就此失传,未免可惜。

他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要求极高——需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最好身世简单且……不能太死板。

眼前这个女孩,年纪虽小,却已在灭村之灾后独自生存数月,心性之坚韧可见一斑。

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翠眸,显示她并非愚钝之人。她,这在某些时候是极大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她无牵无挂,如同张白纸,正是可以随意涂抹塑造的年纪。

而且,不知为何,他看着她强忍眼泪、倔强又脆弱的样子,竟觉得……顺眼。

“小丫头,”

萧景华吃完最后一点糖,拍了拍手,将糖屑拂去,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磁性与慵懒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在宣布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这地方,死了这么多人,阴气重,不适合小孩子久待。跟着我走吧。”

尹珞琳猛地抬起头,翠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跟她走?跟这个来历不明、奇奇怪怪的陌生人走?

萧景华无视她的震惊,继续用他那仿佛永远胜券在握的语气说道:“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担心挨饿受冻。当然,”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糖块位置,“胶牙饴,管够。”

他开出的条件直接而实际,精准地命中尹珞琳目前最大的需求和安全感的缺失。

但他没有给她立刻拒绝或答应的机会,而是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雨快停了。”他看了洞外渐渐变小的雨势,淡淡道,“我给你一点时间考虑。我就在外面等你。”

他顿了顿,紫眸转向她,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是继续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废墟和回忆,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和饥寒;还是跟我走,去看看外面那个……虽然残酷,但也同样广阔的世界。”

他走到洞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对了,我叫萧景华。记住这个名字。”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没入洞口垂落的藤蔓之后,消失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

山洞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尹珞琳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嘴里还残留着焦牙饴的甘甜余味,手中似乎还攥着那虚幻的温暖。

而那个叫萧景华的、有着紫色眼睛的奇怪男人,和他那番话语,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她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走?还是留?

她茫然地环顾着这个栖身了数月、充满了粮食霉味和她自己孤独气息的山洞,目光最终落向洞口的方向。

那里,透过藤蔓的缝隙,隐约可见天空开始放晴,一缕微弱的、金黄色的阳光,正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

外面……是什么样的?

她翠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挣扎,以及……被那缕阳光和那块糖,悄然点燃的、微弱的、对“生”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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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饮玉,契阔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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