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峰回路转

时值深秋,山间的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灰蒙蒙的天空。

萧景华勒住马,微微蹙眉,望着眼前这片层峦叠嶂的苍翠群山。他刚带着麾下人马在此地百里外打了场漂亮的奇袭,以少胜多,端掉了朝廷一个重要的粮草据点。

战后琐事繁杂,安顿伤员、清点缴获、重新布防……连成串的事务处理下来,他本就病弱的体质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但他生性不喜拘束,更厌恶战后营地那混合着血腥、草药与汗臭的沉闷空气。

此刻诸事暂毕,便将各类杂务丢给副手,自己只带了两个亲卫,说是要勘察周边地形,实则存了躲清静、寻幽探秘的心思。

“你们在此处等候,莫要跟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慵懒,却又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两名亲卫早已习惯主帅这般做派,躬身领命,牵马退至路旁。

萧景华独自一人,信步沿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往山里走。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外罩件同色的狐裘大氅,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与他那份风流恣意的气质奇异地融合。

他有双极为罕见的紫色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打量着四周。

山势奇峻,林木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枯枝腐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片山脉有些不同寻常。

并非险峻,而是……过于完整的安宁。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稀疏,仿佛这片天地自成一体,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倒是个藏兵休养的好地方,”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嘴角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可惜,小了点儿。”

他继续前行,脚步轻盈,踏在厚厚的落叶上。若非必要,他从不浪费气力,这是他用兵之道,亦是他的处世哲学。只是这随意散漫的表象之下,是时刻运转、洞悉秋毫的敏锐心思。

越往深处走,那种异样的感觉越发明显。他注意到些人为的痕迹——并非大军过境的踩踏,而是细微的、长期生活留下的印记。比如,某处崖壁上看似天然的藤蔓,其缠绕的方式似乎隐含着某种标记;又比如,脚下小径的走向,虽被荒草掩盖,却隐约能看出是经年累月被人踩踏而成。

“有趣。”他低语一声,紫眸中闪过兴味。这荒山野岭,难道还有人烟不成?

他循着那若有若无的路径,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处小小的山谷,只是……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几分。

那分明曾是村落。

只是如今,只剩下大片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数月前的劫难。

烧毁的房梁如同巨兽裸露的骸骨,突兀地指向天空。荒草在废墟间疯长,已有半人高,在秋风中瑟瑟摇曳,平添无限凄凉。

即便是见惯了沙场惨烈、尸横遍野的萧景华,面对这样一处被彻底毁灭的、曾经安宁的聚落,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波澜。

非是怜悯,而是种……对于“彻底终结”的某种感触。就像看到一朵开得正好的花,被无情碾碎,化入泥土。

“看来,这里的安宁,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在白雾中消散。他体质偏寒,尤其畏冷,此刻山风渐疾,他下意识地拢了拢狐裘的领口。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鹰隼,目光冷静地扫过这片废墟。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性地分析一切可见的线索。

从残存的建筑基址看,这村子规模不大,但布局井然;从一些未被完全焚毁的木料和陶片判断,村民的生活应当颇为自足,甚至可称富足。毁灭来得突然而彻底,现场没有大规模战斗的痕迹,更像是……场单方面的、突如其来的屠杀。

是谁干的?溃兵?流寇?还是……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股可能在此区域活动的势力,又一一排除。

罢了,一群已然消逝的蝼蚁,何必费神。他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间瞥向了山谷另一侧的山腰。

那里,在枯黄与苍翠交织的背景下,有小片极不协调的、新鲜的绿色。

是菜畦。

虽然规模很小,种植得也略显杂乱,但那确实是人为开垦、种植的蔬菜。

在这万物凋零的深秋,在那片象征着死亡的废墟上方,这点倔强的绿意,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醒目。

有人。

而且,很可能,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

萧景华紫眸中的慵懒瞬间被一种名为“兴趣”的光芒取代。他天生就对“意外”和“变数”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

在这死地独活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老人?孩子?还是……某个别有用心之辈?

靠近了,他才看清。

那菜畦开垦得实在算不上好,土块板结,菜苗蔫黄,稀稀拉拉,一看就缺乏照料,能活下来纯属侥幸。在菜畦不远处,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了大半的洞口。

若非他眼力过人,又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洞口前的空地上,有零星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还有生过火的痕迹,灰烬被小心地掩埋过,但仍未逃过他的眼睛。

萧景华停在距离洞口数丈远的那棵老松后,静静观察。洞内没有任何声息,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一种微弱而警惕的……生气。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地临近江南,若是普通村民,或许听不懂官话。好在营里人四海都有,所以他对各地方言皆有涉猎,虽不精通,但模仿个七八分像,用来简单交流倒也足够。

用个温和些的、带着南方软糯口音的腔调,总好过一口标准的官腔吓到里面可能存在的、惊弓之鸟般的幸存者。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喉舌,脸上刻意摆出一个自认为足够亲和、人畜无害的笑容——尽管配上他那双紫眸和天生微微上扬的嘴角,这笑容总显得有些过于灿烂和……别有用心,然后朝着洞口方向,用那刚学来的、带着几分生硬吴侬软语腔调的声音,温和地开口道:

“里好啊?阿有宁在里头?吾是路过的,讨碗水吃吃,好勿啦?”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笨拙的友善。

洞内,先是一阵死寂。

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极其谨慎地移动。

然后,声音从藤蔓后传来。

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因长期的孤独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但让萧景华脸上那刻意摆出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友善”笑容瞬间僵住的,是那话语本身——

字正腔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官腔,甚至带着一点……他记忆中只有少数几个历史悠久、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才会保留的、古老而优雅的咬字习惯。

“外面是何人?”

短短五个字,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审慎的警惕。

萧景华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惊慌的哭叫,恐惧的沉默,甚至是带着浓重乡音的、结结巴巴的回应。

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口纯正至极的官腔,从一个躲在废墟山洞里的、疑似孩童的口中吐出。

这比他麾下那些来自天南地北、被他硬逼着学了半年官话还说得磕磕绊绊的粗鲁将领们,不知要标准了多少倍。

他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搐了一下,那刻意模仿的南方口音瞬间消失无踪,恢复了他原本清越而略带磁性的本音,只是语气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愈发浓厚的兴趣。

“咦?”

他发出声轻叹,紫眸中光芒流转,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

“小家伙,你官话说得不错啊。”

他不再隐藏身形,从松树后缓步走出,拂开垂落的藤蔓,让光线更多地照进洞口,也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

洞口,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正警惕地瞪视着他。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岁年纪,头发枯黄,用一根破布条胡乱扎着,脸上脏兮兮的,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身上穿着件明显过于宽大、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服,空荡荡地罩在她瘦骨嶙峋的身架上。

唯有她的眼睛,极大,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不像寻常孩童那般黑白分明,带着天真或懵懂。她的眼珠是清透的翠色,如同山间最上等的玉石,只是此刻,那玉石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警惕、恐惧,以及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死寂般的沉静。

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场巨大的灾难磨平,只剩下最本能的防备和……空洞。

她就那样抱着膝盖,缩在洞壁旁,像只受惊过度、随时准备暴起伤人或转身逃窜的小兽。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了的、充当武器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景华的目光快速扫过洞内。堆放的粮仓、布匹,虽然凌乱,但数量不少。角落里有简陋的铺盖,一个小土灶,上面架着一个破旧的瓦罐,旁边散落着些干柴和引火的绒。

一切都显示,这个孩子,已经在这里独自生活了相当长时间。

一个**岁的孩子,在经历灭村惨剧后,独自一人在此生活了数月?靠着自己生火做饭,甚至尝试种菜?

萧景华紫眸微眯,心中的讶异更甚。这绝非普通山村孩童所能为。

他看着那孩子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充满戒备的翠色眼眸,又想起她那口纯正的官腔,一个念头隐隐浮现。

这个村子,恐怕不简单。

而这个孩子……更是有趣。

他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又略带戏谑的神情,只是不再刻意伪装口音。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女孩尚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也足以让他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别怕,”他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慵懒的安抚,“我只是个迷路的……嗯,商人。看见山下那样子,有些好奇,就上来看看。”他随口扯了个谎,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丈量着女孩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小当家。”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攥着木棍的手更紧了些,嘴唇抿成条苍白的直线,那双翠玉般的眸子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萧景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量了下洞内的储粮,啧啧道:“存了不少粮食嘛,小家伙挺会过日子。”

他目光转回女孩身上,仿佛闲聊般问道:“就你一个人?你的家人呢?”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女孩的身体猛地颤抖了,眼中的死寂被强烈的痛苦打破,但仅仅是一瞬,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戒备和……几乎难以察觉的、摇摇欲坠的脆弱。

她依旧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分辨出真伪善恶。

萧景华心中了然。

家人,恐怕都已在那片废墟之下了。

他看着女孩那强装镇定却难掩悲怆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秋风更冷了些。他体质本就偏寒,此刻站了一会儿,加之情绪几番波动,竟隐隐觉得有些头晕,四肢也开始发凉——这是他那老毛病要犯了的征兆。

他暗自皱了皱眉,真是麻烦。

习惯性地伸手探入狐裘内衬,摸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半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盒盖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打磨得光滑温润。

他打开木盒,里面分成两格。一格放着几颗用以提神补气的药丸,另一格,则是他私藏的、最爱的小零嘴——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麦芽甜香的胶牙饴,裹了层糯米纸,方便拿取。

他拈起一小块方形的饴糖,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渐渐缓解了那阵令他不适的晕眩和寒意。

他合上木盒,正准备放回,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洞口那一直紧绷着、如同石雕般的女孩,喉咙似乎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滚动了

她的目光,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刚刚合上的那个小木盒。

那双翠玉眸子里,除了警惕和恐惧,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其他情绪——极度渴望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

萧景华动作顿住,紫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和玩味的笑意,又重新爬上了他的嘴角。

哦?原来……喜欢甜食?

这就有意思了。

他看着那蜷缩在阴影里、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糖盒,一个模糊的、带着他个人风格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这趟无聊的散心,并不会空手而归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小木盒,发出轻微的声响,对着那双骤然亮起的翠色眼眸,用他那恢复了本音、带着磁性慵懒的官话,慢悠悠地,仿佛诱哄般说道:

“小家伙,想不想……尝尝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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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饮玉,契阔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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