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可怜焦土

尹珞琳是被一滴落在脸颊的冰凉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那片陌生的桃林深处。天光已然晦暗,浓密的枝叶遮蔽下,林间更是幽深得如同黄昏。又是一滴雨水,穿过层层叠叠的桃叶,精准地砸在她的鼻尖上。

下雨了。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迷路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但比起迷路,梦中那隐约的嘈杂与心悸,更让她感到不安。

她必须立刻回家!

爹娘一定等急了,爹爹说不定又要拿出戒尺,虽然那戒尺从未真正落在她手上,娘亲一定又急得在门口张望了。

凭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和对家园方向的模糊感应,她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跌跌撞撞地寻找着出路。树枝划破了她的衣衫,勾乱了她的发辫,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浑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当她终于看到那片熟悉的、开阔的田地时,几乎要哭出来。然而,下一瞬间,她脚步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没有炊烟。

往日这个时候,本该是家家户户炊烟最盛之时,那混合着柴火与饭食香气的烟雾,是村庄活着的脉搏。可现在,目光所及,一片死寂。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空旷的田野。

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驱使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

越靠近村子,空气中那股异样的气味越是浓重。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混合着焦糊、硝烟、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的气息。

她跑进了村口

脚步瞬间停滞

眼前,不再是那个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村落。

是焦土,是残垣,是断壁。

许多房屋被烧毁了,只剩下乌黑的框架,在雨中冒着残存的、奄奄一息的青烟。未被烧毁的,门窗也尽数被砸烂,。

泥泞的村道上,随处可见散乱的家什、破碎的陶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粮食……

以及…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熟悉的王伯伯,倒在他家的碾盘旁,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扁担。爱笑的春妮姐,趴在自家门槛上,身下是一大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液。总给她塞野果子的秋婆婆,蜷缩在墙角,花白的头发被雨水和血水黏在脸上……那些昨日还鲜活的面容,此刻都变成了青白僵硬的、毫无生气的模样,以各种扭曲的、痛苦的姿势,倒卧在泥泞与血泊之中。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这一切,血水混着泥浆,在地上蜿蜒流淌,形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淡红色的小溪。

尹珞琳如同梦游一般,踉跄着往前走。她看到了邻居李叔一家,倒在院子里,李婶还紧紧抱着她刚满周岁的孩子,母子俩都已冰冷。她看到了平日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狗娃,半个身子埋在倒塌的鸡窝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她不敢再看,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终于,她走到了自家那小小的院落前。

篱笆墙倒了半边。院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她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爹爹……就倒在屋门口。

他平日里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此刻浸满了血污,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他的拐杖,断成了两截,落在不远的地方。

“爹……”

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唤,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泞里。她伸出手,想去碰触爹爹冰冷的脸颊,却颤抖着不敢落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屋内。

娘亲……倒在灶台边。她身上那件自己新织的、染着茜草颜色的布裙,被撕裂了大半,胸口处,是一大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她的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只木勺,仿佛正准备为晚归的女儿,舀起锅里温着的粥。

那一刻,世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雨声,风声,甚至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归于死寂。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汹涌而出。

过了许久,许久,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孩童应有的凄厉哭嚎,才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啊——!!!”

那哭声,尖锐地刺破了雨幕,在这片死寂的、如同坟墓般的村落上空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绝望、恐惧、与茫然。

她扑倒在爹娘的尸体旁,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身上,浸湿了她的单衣,冷得刺骨,却远不及她心中的苦寒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那些和蔼的叔伯,慈祥的阿婆,还有最疼爱她的爹娘……昨天他们还存在于她的世界里,笑着,劳作着,生活着。

为什么仅仅过了半天,一切都变了?

这满目的焦土与尸骸,这令人作呕的血腥,这死一般的寂静……就是她所熟悉的家最后的模样?

她不懂。

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在她于桃林中贪睡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化为眼前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噩梦。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也在为这人间惨剧无声地垂泪。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血迹,却洗不去这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

尹珞琳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彻底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肩膀还在无助地、一下下地抽搐。极度的悲伤与寒冷,让她开始本能地寻求遮蔽。她抬起模糊的泪眼,茫然四顾。

山洞……储存粮食和织品的山洞……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亮,在她几乎冻结的思绪中闪过。那是村子的秘密,是老者们为了防备未知的灾荒而准备的,除了村人,外人绝不知晓其具体位置。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爹娘和这片曾经的家园,然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后那座熟悉的山峦跑去。

雨水模糊了山路,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浑然不觉。她只知道往上爬,往那处隐秘的、位于山腰灌木丛后的洞口爬去。终于,她拨开湿漉漉的藤蔓,看到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里,干燥而阴冷。

与她记忆中最后一次随村长前来查看时一样,里面整齐地堆放着用泥封好的粮囤,一摞摞的布匹,还有一些密封的陶罐。

这些物资完好无损,仿佛外面的惨剧与它们毫无关联。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代表着这个村子曾经为未来所做的、充满智慧的筹划与希望。

然而,此刻,这满满一山洞的生存希望,映在尹珞琳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空洞的眸子里,只显得无比讽刺,无比苍凉。

她蜷缩在离洞口不远的一堆干草上,那是往日守洞人偶尔休息的地方。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和恐惧,不停地发抖。洞外,是连绵不绝的、冰冷的雨声,以及那笼罩着整个村庄、整个山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山洞里储存的粮食和布匹,足以支撑一个人生活很久很久。但此刻,拥有这“宝藏”的,只有一个孩子。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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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饮玉,契阔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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