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光景,在战事胶着与后方运转的交替中倏忽而过。起义军控制的这座南方都城,名为“靖安”,虽不及旧日王都繁华,却也秩序井然,街市间透着一股新兴势力特有的、紧绷的活力。
来自前线的辎重需求与兵源补充如同血液,不断泵入,而返回的车队则带着粮草、军械以及部分轮换的伤兵与人员。
又是一个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城西军营旁的驿道上,一支装满粮草的车队正准备启程返回前线。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辎重声响。
萧景华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狐裘,站在辆即将出发的马车旁。
他神色平静,紫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惯有的慵懒。
尹珞琳站在他面前,穿着新做的、合体的青色棉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扎成两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愈发清亮的翠色眼眸。
数月军营生活,虽未直接经历战火,却也洗去了她最后那属于山野孩童的懵懂,眉宇间的英气更加明显,身形也抽条了些,不再如初时那般瘦骨嶙峋。
“喏,拿着。”
萧景华将一个不大的、打着军队火漆印信的牛皮信封,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包袱递给她,
“信交给白夫人。包袱里的东西,你自己看,别弄丢了。”
尹珞琳双手接过,触手沉重。
她知道那包袱里是书,是他偶尔会在灯下翻阅、偶尔也会随手丢给她让她“认认字”的那种书,上面画着奇怪的图形,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而那封信……
“都城不比军营,规矩多,人也杂。跟着白夫人,好好学,莫要惹事。”
萧景华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慵懒,但话语里的叮嘱意味却不容错辨。他没有说更多关怀的话,也没有提及那个关于琵琶的约定,仿佛那只是随口提的。
尹珞琳用力点了点头,将信和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她仰着头,看着萧景华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将军保重。”
萧景华几不可查地扬了下嘴角,伸手,习惯性地想揉她的头发,指尖到了发髻边,却又停住,转而轻轻弹了弹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路上听话。”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间。
尹珞琳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会儿,直到车队管事催促,才默默爬上了指定的马车。
车厢里堆着些软垫,还算舒适。她将信和包袱放在膝上,随着车轮的滚动,离开了这片她待了数月、充满了汗味、马粪味和萧景华身上淡淡冷冽药香气息的地方。
靖安城,白府。
府邸不算豪奢,却清雅幽静,带着历经变故后的沉敛气息。
当家主母白秋兰,年近四旬,容颜虽染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端丽风华,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温婉,举止从容淡定。她接过尹珞琳递上的信,拆开,目光扫过纸上那熟悉又略显张扬的字迹。
信的内容很简洁,一如萧景华平日的风格。
先是问候,随即直入主题,将尹珞琳托付给她,请她多加照拂,并明确提到,已安排好了教头,让这孩子上午去演武场习武,重点是长枪,若她有兴趣,其他兵器也可涉猎。
至于下午,则希望留在府中,随她学习琵琶、识字读书。
白秋兰看完信,轻轻折好,收入袖中。她抬眼看向站在堂下,略显局促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尹珞琳,目光温和地落在她那双清澈又带着野性未驯的翠眸上,心中轻轻一叹。景华那孩子,自己担子已那么重,却还捡了这么个丫头回来,倒是难得。
她朝尹珞琳招招手,柔声道:“路上辛苦了吧?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我姓白,你唤我白夫人便可。”
尹珞琳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白夫人。”
白秋兰看着她虽有些生硬却毫不粗鄙的礼节,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怜惜。
这孩子的根基,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好些。
安顿下来后,尹珞琳便开始了她在都城规律到近乎严苛的生活。
天不亮,她便起身,前往城西的演武场。
接手教导她的是宋教头,一位须发皆白、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他曾是茂国禁军教头,与魏渊交情莫逆,魏家出事后,便随着萧景华南下,是军中公认最严苛、也最富经验的教头。
当他接到萧景华的信时,第一反应便是那小子疯了。
“女娃娃?学枪?萧景华那混小子是不是仗打多了,脑子不清醒了?”宋教头抖着信纸,吹胡子瞪眼。他此生痴于武学,带过的兵将无数,却从未教过女子,更何况是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丫头。
然而,当尹珞琳头一次站在他面前,不闪不避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那双翠色眼眸里的沉静与倔强,让他到了嘴边的呵斥莫名顿住了。
再试她的筋骨和力气,宋教头更是暗自吃惊。这丫头天生筋骨强健,力气远胜同龄男孩,甚至不输些成年兵士,确实是块习武的好材料,可惜……是个女娃。
但军令如山,萧景华的信虽随意,意思却明确。宋教头只得压下满腹牢骚,从最基础的马步、桩功开始教起。
他教得极其严格,一个动作不到位,戒尺便毫不留情地落下,骂起人来更是毫不客气。尹珞琳却不吭声,咬着牙,汗水浸透衣衫,摔倒了立刻爬起来,将每一个动作反复练习,直到符合要求为止。
后来…她不仅学宋教头规定的长枪,还自己要求加练大刀劈砍和弓箭射击,理由是“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
上午的操练结束,她往往带着一身青紫和疲惫返回白府。匆匆用过午饭,下午便是跟随白秋兰学习的时间。
白夫人的教导是另外的风格,如春风化雨。
她先教尹珞琳识字读书,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开始,讲解字义,穿插着历史典故、人情世故。尹珞琳学得极认真,她记忆力好,悟性也不差,尤其对兵书战策、地理志怪一类格外感兴趣,常常提出些让白秋兰都需思索片刻的问题。
然后便是学琵琶。这对于毫无音律基础的尹珞琳来说,比舞刀弄枪更难。纤细的琴弦勒得指尖红肿、破皮,复杂的指法让她手忙脚乱,初始弹出的声音喑哑刺耳,不成曲调。白秋兰极有耐心,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纠正姿势,讲解音律。
尹珞琳便也一遍遍练习,指尖结了茧,又磨破,再结茧。她记得那个约定,那是她通往“徒弟”身份的独木桥。
到了晚上,她也不肯闲着。她见白夫人身边的侍女会做精美的刺绣,便主动要求学习。白秋兰起初不解,尹珞琳低声道:“将军……他衣袍有时会刮破,若是我会缝补……”白秋兰闻言,心中微动,便也由她去了。于是,在灯下,那双白日里握惯了长枪、拉满了弓弦的手,又捏起了细小的绣花针,笨拙地、一针一线地学习着另一种需要极致耐心和技巧的“技艺”。
她忙得像只旋转的陀螺,时间被每一项学习填得满满当当。除了习武、学文、弹琴、刺绣,她还主动帮忙打理白府的一些杂事,挑水、扫地,力所能及,从不叫苦叫累。
她吃得依然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为果腹,白夫人安排的膳食,她都会认真吃完。她沉默寡言,但眼神清亮,行事有度。
渐渐地,认识她的人,无论是演武场那些起初看她笑话的兵痞,还是白府的下人,提起她,都会赞上句:“尹丫头啊,是个好娃娃。能吃苦,懂礼数,心性难得。”
宋教头虽然嘴上依旧骂得凶,但眼神里挑剔的光芒渐渐少了,偶尔在她完美完成个高难度枪招后,会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白秋兰更是将她视若己出,悉心教导,生活上关怀备至,看着她渐渐褪去野性,如同璞玉般被慢慢打磨出温润的光泽。
尹珞琳住在白府安排的小院里,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萧景华给的那包兵书,在灯下细细翻阅。
那些晦涩的图形和注解,伴随着白日里宋教头的实战讲解与白夫人的文史熏陶,渐渐在她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她有时会抚摸那冰凉的琵琶弦,想着那个有着紫色眼眸、说话总是漫不经心却又掌控一切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不知道她弹奏的琵琶何时才能“入了他的耳”。她只是埋着头,如同饥饿的禾苗,拼命汲取着能学到的知识和技能,武装着自己,等待着那个或许遥远,却已然成为她心中唯一目标的未来。
都城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温和,吹拂着院中新栽的桃树幼苗——那是她来到白府后,依照记忆中村子的习俗,自己亲手种下的。
只是这次,树下没有埋酒,她也不知道,待到这桃树亭亭如盖之日,自己又将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