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华站在山洞外,负手而立。
雨已然停了,天空被洗过般,呈现出一种清冷的、近乎透明的湛蓝。阳光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层,洒下几缕稀稀落落的光束,将山谷间尚未散尽的、如轻纱般的雾气映照得泛出金边。脚下的草木湿漉漉的,闪烁着晶莹的水光,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润泥土和草木后的清新气息,暂时掩盖了山下那片焦土废墟可能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
他看似悠闲地欣赏着这雨后山景,紫眸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盘算。时间点滴流逝,洞内依旧毫无动静。
他并不意外。
一个经历如此巨变、独自挣扎求生数月之久的孩子,心防岂是那么容易卸下的?信任,尤其是对他这种来历不明、举止古怪的陌生人,更是奢侈品。
他给的选择,看似是选择,实则是试探。
试探这孩子的求生欲,试探她对“生”是否还抱有足够强烈的渴望,是否还有勇气离开这最后的、象征着安全的巢穴,去拥抱一个完全未知、甚至可能更危险的外部世界。
他等得足够久了。
久到阳光已经驱散了大部分寒意,久到他开始觉得有些无趣,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一时兴起,做了不太明智的决定——带着个拖油瓶,还是个心思沉重的小拖油瓶,实在不符合他洒脱随性的行事风格。
“罢了。”
他轻轻嗤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强扭的瓜不甜,他萧景华从不做勉强人之事。
既然无缘,那便就此别过。
这山间的插曲,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一缕稍纵即逝的、带着苦涩与甜味交织的奇异烟雾,散了也就散了。
他整了整并未凌乱的狐裘大氅,准备转身离开。脚步刚动,衣袍的下摆,却传来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力道。
萧景华身形一顿,紫眸中闪过真正的讶异。
他缓缓回头。
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洞口,一只脏兮兮、骨节分明的小手,正死死地攥着他玄色锦袍的衣角。
她指节泛着青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洪流中唯一可能救命的浮木。
尹珞琳低着头,乱糟糟的发顶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剧烈耸动的、单薄瘦弱的肩膀,以及那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小兽呜咽般的哽咽。
那哽咽声断断续续,混杂着尚未平复的恐惧、巨大的悲伤,以及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然后,他听见她带着浓重哭腔,声音破碎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句话像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入萧景华心中某个他自己都未曾留意、或者说刻意忽略的柔软角落。
他见过尸山血海,听过万千哀嚎。
可此刻,这简单到直白、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诉求,却让他那总是带着戏谑疏离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孤独。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纵使麾下千军万马,纵使身边不乏追随者,他内心深处,何尝不也是孑然一身?
只是他习惯了用洒脱和随性来包裹,用奇谋和妙算来填充,仿佛永远不会为这种软弱的情绪所困。
而这个孩子,用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他的这层伪装,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人类共通的恐惧。
他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住他衣角的小手,又抬眼,对上女孩终于抬起的脸庞。那张小脸上泪水纵横,冲开了污渍,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那双翠玉般的眸子,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清澈透亮,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求、不安,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害怕跟他走,但她更害怕继续留在这里,被无边的死寂和回忆吞噬。
萧景华静默了片刻。
山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拂过他深邃的紫眸。他脸上惯有的、那抹仿佛永远胜券在握的、略带轻佻的笑意,缓缓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近乎郑重的平静。
他伸出手,没有去拂开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而是轻轻落在了女孩乱糟糟的、枯黄的发顶上。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他本人特有的随意,但那掌心传来的、与这清冷山风截然不同的温度,却让尹珞琳猛地一颤,哽咽声都停顿了半刻。
他看着她那双蓄满泪水、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翠色眼睛,嘴角微微动了,最终化为一抹极淡、却不再含有戏谑的弧度。
“好丫头。”
他说道。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这三个字,仿佛一个盖章定论的契约。
尹珞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只死死攥着他衣角的手,却微微松了些力道,不再是那种濒死般的紧抓,更像是……依赖的牵绊。
萧景华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郑重只是错觉。他挑眉,看了看洞口里面:“既然决定了,那就别磨蹭。收拾东西,走了。”
尹珞琳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她转过身,快步跑回洞里,开始笨拙却迅速地收拾她那少得可怜的“家当”——几件破旧但浆洗过的衣物,一个她用来喝水的破碗,还有那根削尖了的、被她当做武器和工具的木棍。
然后,她站定在那堆储粮和布匹前,转过头,睁着那双还红彤彤的、却已然带上了对新生的决然的翠眸,看着萧景华,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又有点不易察觉的心疼,说道:
“这些……东西要带走。”
萧景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带着他特有的磁性,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驱散了不少阴郁之气。
“呵,”
他紫眸中重新漾起那熟悉的、带着几分促狭和玩味的光彩,上下打量着这个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转眼就开始“精打细算”的小丫头,
“还挺自觉。知道不能浪费粮食布匹,是个会过日子的。”
他踱步走进山洞,目光扫过那些堆叠的物资。数量确实不少,对于普通人来说,搬运是件麻烦事。但对他而言……
他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带着几分恣意的张扬,仿佛在说“这算什么难题”。
“行,”他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和理所当然,“既然你跟了小爷我,你的东西,自然就是小爷我的东西。都收了,没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尹珞琳那张稚嫩却写满认真的小脸上,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的警告:
“不过,小丫头,话可说前头。跟了我,以后吃香喝辣有你一份,但苦头也绝不会少吃。这些东西,就当是你提前交的束脩了。既然上了小爷我的船,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别后悔。”
“不后悔。”
尹珞琳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定。
她翠色的眼眸中,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但新的、名为“选择”和“跟随”的光芒,已经悄然点亮。
萧景华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既然决定了,那便执行。
他并未亲自动手去搬那些笨重的粮囤布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仿佛由某种禽类骨骼制成的小哨,放在唇边,吹了一下。
片刻之后,山洞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的声音。两名身着灰色劲装、面容普通到毫无特色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对着萧景华躬身行礼,动作整齐,眼神锐利而恭谨。
“主帅。”
“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带走,妥善处理,力气不够就再叫人。”
萧景华随意地吩咐道
“是。”
两名灰衣人没有任何疑问,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高效,搬运那些沉重的粮囤布匹,竟似毫不费力。
尹珞琳睁大了眼睛,看着这突如其来出现、又沉默得如同影子般的两个人,小手不自觉地又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更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跟随的这个人,恐怕远不止是“奇怪的商人”那么简单。
萧景华将她的惊讶看在眼里,却并未解释。他只是伸手,再次牵起了她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小手。
“别看了,走吧。”
他的手掌不算温暖,甚至带着他体质偏寒的微凉,却奇异地稳定。
他牵着她,走出了这个她栖身了数月、充满了痛苦回忆和最后的安全感的山洞,踏入了那片雨后初霁、阳光微露的山野。
尹珞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以及洞口下方那片已然被荒草逐渐吞噬的焦黑废墟,在逐渐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愈发不真实,仿佛是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
而前方,是那个牵着她的、有着紫色眼眸和漫不经心笑容的陌生男人,以及一条通往未知的、云雾缭绕的山路。
她攥紧了手中那根唯一的、属于自己的木棍,又感受了一下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胶牙饴的淡淡甜味。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紧紧地跟上了前方那个玄色的、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