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端着茶盏,目光淡淡落在慕容芷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怎会突然问起他”
慕容芷垂眸轻笑,语气漫不经心,“倒也没什么要紧缘由,只是听闻这次宫宴,那位皇叔也会回京都。”
太后放下茶盏,神色缓了几分,轻声道:“也不怪你不识得他,你尚未出世,他便远赴南疆封地。他本不是你祖父的孩子,本名也不叫慕容宴。”
“说来也是你祖父当年行事糊涂,执意倾心于一位已有家室的女子,不顾朝野非议将其强纳入宫,慕容宴也便随母一同入了宫。”
“你祖父不喜这个孩子,宫中众人见风使舵,也从未将他正经当作主子看待。后来他母亲为保他,百般周旋讨好圣上,才换得一纸诏令,将他远远封去了南疆封地。”
慕容芷垂了垂眼,长长的睫羽覆下一层浅影,声音轻而缓,带着一丝通透的怅然:“半生浮沉皆由皇家而起,祖母觉得……他心里,会恨这冷冰冰的皇家吗?”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与怅惘,缓缓开口:“大抵,是恨的。”
“你父皇年少时是个心善的,登基之后不忍慕容宴母妃死后仍困在深宫纠葛里,便下旨将她的坟茔迁回了未入宫前的夫家故土,也算还了她半生清白。”
慕容芷指尖微蜷,望着窗外掠过的流云,轻声感慨:“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罢了。”
太后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沉缓而意味深长:“哪有什么天生命定的困局,这世间,从来都不乏逆天改命之人。”
慕容芷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逆天改命谈何容易,当真有人,能挣脱出身与过往的枷锁吗?”
太后端起温热的清茶,指尖抚过微凉的瓷壁,语气淡而悠远:“信,便有;不信,便没有。”
“人心若先认了命,再宽的路也会走成绝途;若心不肯低头,纵是荆棘满途,也能踏出一条生路来。”
慕容芷望着廊外拂过的风,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几分郁结:“祖母,为何这天下的女子,大多都身不由己?”
“婚嫁由人,命运由人,就连悲喜,都常常做不得自己的主。”
太后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纵容:“若你想寻一处自在,北地那片疆土,你尽可以长留。不必困在京城的规矩里,也不必被朝堂纷争裹挟。”
慕容芷脊背微微挺直,眸色清亮而坚定,声音虽轻,却字字掷地:“可我一人自在,又能如何?我不能替天下女子挣脱桎梏。我想站出来,为她们讨一份本该有的公平。”
太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女,眼底漫开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沉沉的考量。
她缓缓将茶盏搁在几案上,瓷底与木面相撞,发出一声清浅的闷响,殿内的氛围也随之沉静下来。
“既有这般心思,那便要看你有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了。”
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历经世事的沉敛,目光直直望进慕容芷眼底,似要将她心底的笃定与稚嫩一并看穿:“朝堂是修罗场,规矩是层层枷锁,你想撼动沿袭百年的世道成见,为女子争公道,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
太后眸光渐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半生的愧疚:“这宫里,我最对不住的人,便是你母亲。当年为了家族荣光,我执意推她坐上后位,本以为是尊荣,到头来,却是把她推入了无尽煎熬。她弥留之际,反复叮嘱,只盼你往后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不必重蹈她的覆辙。”
“也正因如此,从前你与你父皇争执,我才劝服皇帝放你离宫”
太后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白发,语气郑重又温柔,字字皆是肺腑箴言。
“芷儿,你心怀悲悯,像极了你母亲。你想为天下女子讨一份公道、挣一份自在,这份心性难得,远比深宫之中追名逐利、困于情爱、囿于规矩的女子通透百倍。”
“可你要记着,空有一腔热血、满心善意,从来成不了大事。世人的偏见、千年的礼教、朝野的规矩,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你一句不甘、一声不平,便能轻易撼动的。你若执意要走这条路,想要为天下女子破局,便不能只凭意气行事。你要用你的一言一行立身,用你的格局眼界处事,用你的思想胸襟去教化、说服世人。让朝野文武看见女子的风骨与能耐,让天下女子看见挣脱桎梏的希望,一点点扭转世人刻在骨子里的偏见,一步一步打破世俗既定的宿命。这条路,最难的从不是朝堂纷争,而是对抗千年陋习、万人非议,漫长且艰难,步步皆是磨砺。
“你母亲毕生被困深宫,身不由己,唯一的遗愿,便是让你顺遂随心、活出自我,不必背负家族责任,不必牺牲自我成全大局。”
“若是日后你看透前路艰险,心生疲惫,不愿再扛这份沉甸甸的大义,也无妨。你随时可以抽身退步,安然回到你的封地。那里无深宫诡谲,无礼教束缚,无朝堂牵绊,你可以随心所欲,安稳度日,逍遥一生,守好自己的一方自在天地,无人可以苛责于你。
“是负重前行护众生,还是独善其身守本心,这两条路,从今往后,全由你自己决择。”
慕容芷攥紧了袖中指尖,往日温婉的眉眼凝上一层冷意,声音压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祖母,这天底下,从来不是只有男子才能执掌乾坤、当家理事。”
“母亲当年饱读诗书,深谙世事,若不是困于后位与深宫,她本可以凭自己的才干做出一番事业。就连您,历经风波,心智与格局远胜许多朝中男子,若身在朝堂,未必不能安定一方。”
“皇兄素有治国之才,若他尚在,定能撑起这江山。可他失踪之后,父皇从未倾力寻找过半分。”
“从前人人都说他良善,可如今呢?他的眼里,怕是只剩权柄了。”
“他忌惮上官家的势力,便步步紧逼,硬生生将我母亲逼入绝境。母亲尸骨未寒,他便匆匆再立新后,连年幼的弟弟,都不肯托付给您抚养,转手便交予旁人。”
“如今他沉溺声色,荒废朝纲,全然不顾百姓疾苦,也不顾这风雨飘摇的朝堂。”
“这般帝王,早已失了本心,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仁善?”
“祖母,您也有本事治国,却只做了祖父的贤内助,您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