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眉眼间几分沉郁缓缓散开,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倦怠。“过往纷扰,提来亦是徒增烦忧,往后便不必再论了。”
“但是芷儿,你皇弟从小被送到贵妃膝下,与你不熟;你皇兄没有踪迹,你的才华不比你哥哥差,你在北地又深得民心如若你想争,整个上官家都是你的助力。”
慕容芷抬眸静静望着太后,眼底藏着几分沉郁,缓缓开口:“祖母……”
太后继续开口:“你父皇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明君了。现在的他被权利冲昏了头脑。古人常说得明心者得天下,如果由着你父皇继续下去,这国家得换主啊”
“我记住了,祖母”
说罢,慕容芷回到自己的房间。
待四下侍女尽数退至廊外,慕容芷侧过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桃儿,“桃儿,”她压低声音,目光望向窗外人流熙攘的街巷,“你派人去城南寻一趟苏清沅,替我递话,约她城郊临水茶亭相见。”
“是,公主”
“你随我去茶亭等着!”
茶亭
暮风掠过城郊临水茶亭,涟漪揉碎落日余晖。
慕容芷独坐石桌旁,素手执青瓷茶盏,热气袅袅漫过眉眼。她悠然轻啜一口清茶,目光散漫落在河面浮动的浮萍,神色沉静,静待来人赴约。
桃儿不住朝来路张望,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压低声音看向石桌旁悠然品茶的慕容芷:“公主,约定的时辰已过许久,苏清沅怎么还迟迟未至?莫不是临时出了变故?”
“无妨,再等等。一刻钟后,若还不来便回去了。”瓷盏轻落石面,发出清脆一响。慕容芷抬眼望向林间幽深的小道,神色淡然
林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袭素色长衫的苏清沅缓步走出林荫,发丝被晚风微微吹乱。
她行至茶亭,眉眼带着几分戒备,抬眸看向端坐饮茶的慕容芷。“不知公主找我何事,不过我断然不会与公主合作。”
慕容芷指尖抵着微凉的杯沿,抬眸看向神色疏离的苏清沅,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姑娘不必急于回绝,且先坐下喝杯凉茶,听完我的来意,再做决断也不迟。”
苏清沅撩起衣摆侧身落座,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石桌上,目光直直望向慕容芷,眼底带着审视与疏离,静待对方开口。
慕容芷指尖捻起折叠整齐的素笺,顺着石桌缓缓推至苏清沅面前,眸光平静无波。
苏清沅眸光微动,迟疑片刻后伸手拿起信纸,指尖捻住边角缓缓展开,一行行墨色字迹映入眼帘,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慕容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纸上记录的桩桩件件,皆是知府贪赃枉法、纵容其子作恶的实证,凭这些,足以将他彻底扳倒。”
苏清沅指尖攥紧信纸,眉峰蹙起,抬眸望向慕容芷,眼底满是不解:“你是皇家的人,为何要帮我这个平民百姓”
慕容芷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语气从容淡然:“国家不需要贪污受贿的知府,我认为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证据你只管收好,京都巡查御史下午就到,你找到机会状告就行。其余不必多虑,安心行事即可。”
话音落罢,慕容芷起身理了理衣襟,携着桃儿转身迈步走出茶亭。
苏清沅端坐石凳之上,双手攥紧那张承载诸多证据的信纸,目光沉沉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晚风掀起亭角纱幔,心绪纷乱,一时五味杂陈。
慕容宴私宅
“王爷,方才查到消息,芷公主私下约见苏清沅,授意她伺机状告扬州知府。”
慕容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玉佩纹路,眉眼漫上一层玩味的冷意,缓缓抬声开口:“御史快到扬州了,状告的机会多了去。步步筹谋,借力行事,看来这位芷公主,确实不可小觑。”
“扬州知府保不住了,必要时推他一把,我们得找新的人手了”
把玩玉佩的动作骤然一顿,慕容宴眉眼覆上一层寒意,唇角笑意尽数敛去,冷声吩咐道:“苏清沅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不过是个女子。古往今来,女子不常从商从政,若他是个男子,必是可用之才。”
“我倒要好好瞧瞧,慕容芷究竟想借她之手,闹出什么花样。”
午时,城门大开,一列仪仗缓缓入城。御史身着绯色巡案官袍,面容冷峻,神色肃穆,周身自带一股清正威严的气场,身后跟着随行官吏与护卫,车马整齐,气势凛然。
知府早已在城门外躬身等候,一见御史仪仗,立刻快步上前,弯腰拱手,脸上堆起极尽谄媚恭敬的笑意,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下官恭迎御史大人亲临扬州巡查!一路车马劳顿,大人一路辛苦。”
说罢,便引着他向城内走去。
青石板路被连日细雨打湿,微凉湿气萦绕街巷,御史身着巡案绯袍,步履从容,神色淡漠地打量着周遭街市。
身旁扬州知府亦步亦趋,一路殷勤陪话,不停吹嘘自己治下扬州国泰民安、吏治清明,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粉饰政绩,生怕露出半点纰漏。
两人行至城中正街要道,前路忽然被一群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道路彻底阻断,车马皆无法通行。
随行护卫立刻上前驱散人群,却发现人群最中央,一道单薄素白的身影直直跪在路心,分毫不动。
御史眉峰微蹙,停下脚步,沉声开口:“前方何事拥堵?上前查看。”
知府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强压心底慌乱,硬着头皮跟着御史一同上前。
拨开围观百姓,看清路中之人的刹那,周炳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脸色唰地惨白一片,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跪在泥泞湿冷石板上的,正是苏清沅。
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稳稳托着一封血色状书,朱红血迹浸透整张宣纸,字迹凄厉刺眼,一眼便触目惊心。
察觉到官员走近,苏清沅缓缓抬首,目光平静却坚定,直视身前的巡案御史,声音清亮穿透雨声与人群喧闹,字字泣血,响彻整条长街:
“民女苏清沅,叩见御史大人!民女有天大冤屈,状告扬州知府,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包庇恶人,草菅民冤,残害无辜百姓!恳请大人为民做主,还扬州百姓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知府吓得面色全无血色,慌忙上前一步,厉声呵斥,试图强行压下此事:“大胆刁民!竟敢当街拦阻巡案大人车架,当众污蔑朝廷命官,简直目无王法!来人,速速将她拖下去!”
他心底慌乱至极,只想立刻把苏清沅带走封口,免得她当众撕开自己所有的罪证,让自己在御史面前彻底败露。
“住手。”
御史冷声开口,直接拦下上前动手的衙役,目光沉沉落在那封血淋淋的状书上,又看向雨中跪地、眼神坦荡无惧强权的女子,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他缓步上前,垂眸看向苏清沅,语气公正威严:“你且起身回话,当着本官与扬州知府的面,细细说来,你所告何事,状纸上所写,又是何冤情。”
苏清沅没有起身,依旧长跪于泥水之中,高举血书。
她脊背挺得笔直,高举血书的手稳如磐石,目光直直望向御史,字字泣血,当众道出最不堪的真相
“其一,知府教子无方,纵容嫡子周文博横行扬州街市,仗着官府权势欺压百姓!上月初,令郎当街强抢民女,闯入民宅,肆意侵犯我年幼胞妹,事后又言我胞妹故意勾引”
“其二,知府执掌扬州三年,大肆贪污受贿,鱼肉百姓!乡绅打官司,只要奉上银两,便可颠倒黑白,无罪变有罪,有罪变无罪;朝廷下发的赈灾粮、修河银两,尽数被你层层克扣,流入私囊。”
话音落下,苏清沅缓缓放下血书,伸手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封存整齐的证物,一一摊开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这里所有证据,记录了你三年来每一笔贪腐银两,记录了你纵容恶子行凶、官官相护、欺压百姓的全部罪证!”苏清沅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慌乱失措的知府
“大人身居父母官位,不护一方百姓,反而纵子作恶,贪墨公银,践踏国法,草菅民冤,你当真对得起头顶乌纱,对得起扬州万千子民吗!”
周炳看着满地无可辩驳的证据,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再也维持不住方才镇定的模样,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嘴唇发抖,依旧不死心,朝着御史连连磕头,声嘶力竭地哭喊:
“御史大人!臣冤枉!这些都是她伪造的证据!是她刻意陷害臣!求大人明察啊!”
御史垂眸看着地上完整详实的罪证,又看向雨中跪地、满身风雨却目光坚定的苏清沅,再瞥了一眼惊慌失措、漏洞百出的扬州知府,面色彻底沉冷,周身威压席卷全场。
他上前一步,俯身拾起那封浸染血泪的血书,指尖抚过刺目的血色字迹,看向周炳,声音冰冷威严,不带一丝温度:“人证物证俱在,民怨沸腾,你还要如何狡辩?”
满地罪证摆在眼前,周炳已是穷途末路,眼见狡辩无用,他眼珠一转,索性撕破脸面,顾不得半点为官体面,抬手指着雨中跪地的苏清沅,面色狰狞,厉声反咬一口。
“御史大人明鉴!根本不是犬子横行作恶,全是这贱女子心怀不轨,蓄意勾引我儿,勾引不成,便怀恨在心,联合她妹妹一同污蔑官府,刻意构陷下官父子!”
“她们姐妹心机歹毒,满口谎言,所谓的受害证词、贪腐证据,全是提前伪造!大人千万不要被这有心计的民女蒙蔽,她们才是伤风败俗、搬弄是非之人啊!”
他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将受害者污蔑成主动攀附的风尘女子,把自己纵子行凶的罪责,全部推到无辜姐妹身上。
围观百姓听得皆是义愤填膺,可碍于知府权势,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声叹气。
苏清沅身姿挺直,目光清冷扫过跪地狡辩的知府,字字铿锵,响彻喧闹街头:
“大人,民女不愿再多做口舌之争。”
“至于我是否污蔑令郎施暴,当日街市众目睽睽,自有路人亲眼见证,证词俱在,无需多言。”
话音一转,她直指知府最致命的贪腐罪状,语气笃定,毫无半分心虚:“而我控告知府大人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克扣公银,究竟是蓄意污蔑,还是句句实情,无需争辩,一查便知。”
御史垂眸看向地上确凿的证物,又望向一身风雨、目光坦荡的苏清沅,没有多余半句盘问,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声线冷硬威严,响彻整条街巷:“查。”
一字落地,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