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句桦晏的心用力沉了一沉，长老院是着急了，沈悸对灵派的威胁已经远超长老院的预期。
门口的侍卫和阉人还在聊：
“我们呢，只是奉长老院之命来宣个召令领个人，你们在下面当差的也是好吃好喝的养着。长老院的意思是该出手时候的要出手啊。”随即抱着手鄙夷的瞅了一眼和他聊天的侍卫，“还要掌门专门费心弄个大阵仗。”
两个侍卫相视，又低下头作一副任人差遣的模样。
阉人看两个侍卫这么服从却毫无表示，装模作样的威胁做派更甚，“你们就这稀稀拉拉的两个人，怎么看得住那沈氏老狗？当差也不谨慎点，脑袋什么的有用才能用不是？”
其中一个侍卫看不下去了，接着阉人的话作服从样：“是啊是啊，我们这不是有两个兄弟去茅厕了嘛，刚去了一会，您看您这不就来了。”
另一个侍卫也接上去说：“沈氏还没醒呢，伤的重，自从关进去就没听见有什么声，说不定现在已经是死物一个了。”又殷勤地拖出凳子请阉人坐下，“您坐，您坐，有什么吩咐坐下慢慢说，咱兄弟们就在这侯着呢。”
阉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也算你们有点见识，知道孝顺老子。”阉人伸手向站在后面的下人要了根烟，抱着手开始猛抽。
阉人的先祖是掌门贴身照顾的奴才，帮助掌门处理政务以及一些杂事。后来，掌门因忌惮身边奴才权力过大，便想办法废了奴才的修为，这便是“割礼”，使人肾气无法流转而没有仙力。
这就造成了阉人心理上的落差，这种人空有大权在握，但却是全部身家依附于高门贵族，难免有些抬高自己身价的做派。
两个侍卫就在旁边大眼瞪小眼地低头等着，好不容易等到阉人抽完把烟筒给后面的下人，就听到他悠然自得的开口：“送饭进去过吗？”
侍卫立马点头哈腰答：“没呢没呢，我们都等您发话呢。”
阉人眼角一挑：“好，去，你们把他带出去，刑场上掌门等着呢。”
掌门也在！
既然掌门在那么长老们也在，估计全灵派上下几万人都聚集在一起了，就为了看沈悸五马分尸。
这摆明了是要给观派一个下马威。给观派下马威他倒是乐得一看，但如果用沈悸开刀，还是五马分尸这种非人手段，多少让他感到恶心和震惊。
但没什么思考的时间了，桦晏震惊之余突然恶向胆边生。抱着沈悸一脚闪出侧墙，只见阉人眼睛瞪圆不可置信的瞧着面前来人。
桦晏再接一脚飞踢，阉人的头重重磕在墙上，半边脸立马变得红红紫紫，颧骨向内凹陷。
阉人疼得吱哇乱叫，手在半空中想摸又不敢摸的颤抖着，回过头指着桦晏用力吼道：“桦公子，别以为你是桦家嫡子就可以如此做派！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是奉了掌门令来宣旨的！”可却不敢看桦晏冰冷的双眼。
这么一吼，倒让阉人看见了远处的一把利剑。吼完立马双腿一蹬飞一般抢过那把剑，拿在手里。
他不敢直直的指着桦晏，只敢把剑向桦晏的方向抬起一些，腿还抖的像筛子，色厉内荏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桦晏也真就笑了出来：“想来沈悸捏死审判庭上那个阉人的时候也非常爽吧。”还没等阉人反应过来，他就一脚踢在了阉人胸口，阉人顿时向后飞出几米撞在了墙上，五窍喷血，即刻死亡。
桦晏向刚刚还站在阉人旁陪说陪笑的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马知晓，转头向陪着阉人来的下人，挥刀见血，横尸一片。
桦晏抱着沈悸：“处理干净。”随即御剑而去。
几天后沈悸醒来时，他见到的终于不是死寂的阳光，而是真实散发着温暖的旭阳，和窗外开枝散叶的树冠。
鸟鸣携着花香回荡在山谷中，空灵的回音顺着穿堂风经过，恐慌和惊惧被静谧抚平。
他感受着如此久违的平静，像是进地府逛了一圈，偶反人间竟是如此美好。
桦晏见他醒了，走到床边矮身坐下。他现如今终于见到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却不想那眼神里全是彻骨的悲伤和愤恨，当初的圣洁荡然无存。
监狱里抱着沈悸时那样死寂的感受突然抓住了他的心，扰的他心神不宁。
“沈悸，你还记得我吗？”
沈悸还是刚醒过来时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其实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完好无损的躺在这里。他像是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了。
一个人，心已向死，已成愿。如果把这样的人拉回人间，难道不是惩罚？命运的道术，原来就是如此戏弄人。
他懵然看向桦晏那双眼睛。想。
这是什么？心痛吗？原来桦晏这般的自由洒脱，也会有为爱恋心痛的时候。
见色起意而已，这份钦慕桦晏也不必太过当真。
“记得。”
窗外的树落叶了，飘在空中，不知道要到哪去。风吹过，跟着风。无风，便成泥。
桦晏听到这句，喉咙里堵着酸涩。就这样吧，都别说了，就让空气沉默，让悲愤得到抚摸。
世间安宁终不属于他的爱人，河上扁舟，只能顺着流。
沈悸在平静中闭目，养起了神。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躺着时对时光无感。
不知何时，沈悸再次感知外界，是听到一阵笛声。
那笛声悠悠传来，伴着穿堂风，掠过耳边，刺激着沈悸的神经。那是愿愈曲，意愈得偿所愿。曲调却是凄凄扬扬，断人心肠。
沈悸清醒过来，这首曲子是父亲在世时，对着月亮在湖中亭作弹。神情悲愤，动作殷切。作完一曲，沈父缓缓地不知是吐还是叹的呼出一口气。见小沈悸在旁，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
一阵湿意自眼角滑下，没入发缝。夜风吹来，头皮的凉意似是惊恐重返。
是谁在吹这首笛子。为什么，在夏至时作冬日曲。为什么，执念被命运视为闹剧。
又是昏睡。
清晨，桦晏起了个大早。昨晚情起，一时间兴致不错，书房里挑了根笛子，站到荷池边却不知道吹些什么。玩弄着笛穗时，突然想到沈悸那双眼睛。
愿愈愿愈，得偿所愿而心不愈，何尝不是他的观照。随即持笛一横，悠悠扬扬奏了大半夜。
吹完还是睡不着，就进了沈悸的房间。他常进这间房，房里的摆设装饰都是他亲自指挥下人摆好的，他依恋这里。踱着步，从房这头走到房那头，再走回来，看看沈悸，又磨磨笔砚，最终坐在了一方小榻上，一坐一夜。
天亮时，他已经召集下人在会客厅议事好一会了。
“如今长老院闹得不可开交，三长老已经有和二长老分裂的意思了。”
“先是说沈悸的作风有辱灵派的门楣，手段又惨烈，杀了那么多人还逃出去了，三长老主张公开处死，阵仗越大越好。”
“奇怪就奇怪在这，三长老与沈悸无仇无怨的，按规矩来说五马分尸就已经够了，但公开五马分尸，还搞那么大阵仗，多少有些不尊道法。”
桦晏听着下人的陈述，沉思不语，只听完后微微点头。
“还好二长老是个慈悲的，念着沈悸是自己的贴身侍卫，又为灵派做了那么多功劳，一直在为沈悸辩护。”其中一个侍卫声调略高地报道。
“是啊，”另一个侍卫跟上，“唉，还害得二长老被三长老那一党的人……，唉。”
桦晏听到这里，不由得问一句：“二长老人没事吧？”
侍卫连忙解释：“人倒是没事。唉，但他们侮辱沈悸就算了，还说二长老被沈悸蒙了心要置灵派上下四万生灵于死地。但先不说沈悸从前的功勋，就冲他们这言辞，未免太危言耸听。”
确实，为沈悸说两句话就要被安上置灵派上下四万生灵于死地的罪名，祸从口出，这话说的也太过火了。
三长老最近怎么老是这么极端。能坐上长老之位的人，心性绝不是狠戾之人。这反应绝不正常，三长老还有其他的目的。
“知道了。他们下一步准备干什么？”
“三长老说是严查灵派上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好，先回去吧。”
桦晏整个脑袋都是紧绷的，他爱沈悸，但沈悸不爱他，沈悸只是把他当做众多爱慕者的其中之一，他只能得到沈悸隔着距离的照拂，而他却无法自控地整颗心整个人都扑在沈悸身上。
他回到沈悸的房间，走几步就看到沈悸睁着眼发呆。
他慢慢走过去坐下，“怎么样，精神好些了吗？”
沈悸缓缓转过头与桦晏对视。长久不语。
从前，桦晏总是向他靠近，可是他知道桦晏的父母被观派所杀，又因为自己身份特殊，便想方设法躲着他。
“你，救了我吗？谢谢。”又是一滴泪滑落。
“嗯。别说话。”桦晏伸出双手捧住沈悸的脸，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这样浓烈的爱，恰好在沈悸悲伤和愤恨最盛的时候袭来，好像是解药，可这解药又不似实物，依赖一旦产生，若要剥离就是痛苦万分。
要接住吗，沈悸？
如果接住了，拿什么还？如果不接，如此的痛苦怎么疏解？
可沈悸你不知道，这样的爱，被接住就已经是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