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眼看着小窗透进来的阳光,那束光照射在他的眼睛里,与旁的灰尘一比,显得分外透亮。
他躺在地上,冰凉的地板与他紧紧贴合。他执着的盯着眼前的阳光,像是太阳在与他对视一般。
可他深刻的感受到的冰冷,锁着他,蔓延进他的骨髓,令他动弹不得。
远处传来靴子踏着地板的声音,向这个位置靠近,直到停在这间狱房的门口。
桦晏面对着沈悸的背影,看见阳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身体曲线,皮肤勒出骨头的形状,凄凉得让人心惊。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桦晏以为沈悸还没醒过来。手扶上了门锁,准备开门吧沈悸叫醒。
霎时间,沈悸撑地而起,猛的勾住来人的脖颈,用力带着这人全力扑倒在地上,沈悸就这样压在桦晏的身上。
做完这一套动作时,沈悸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在支持身体的基本体征了。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的打,可他的手和眼皮像灌了铅,沉甸甸的向下掉,面前的影像渐渐模糊,面前这张萧瑟锋利的脸也被眼皮遮住了。
其实在桦晏走向这间狱房的时候,沈悸就计划好了。
他感到他马上就要死了,大概就是这几个时辰左右。他想,既然注定要死,那就死得自在一些。他小心谨慎的活了二十几年,实在不想继续承受他们的折辱。
那就不管来人是谁,杀了他吧。
可惜他的身体实在太差,早在几天前就已经疲劳过度,今天醒来时更是无法动弹。
沈悸高估了自己,刚刚的跃起击杀不过蚍蜉撼树,这种想法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桦晏眼见着沈悸不顾一切的向自己扑过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没有反抗,结果沈悸刚刚把他扑倒在地上就没了意识。
这样最好。桦晏默默在心里盘算着。
桦晏扶着沈悸慢慢站起来,翻看了沈悸的眼皮,又摸了摸沈悸的脉象,随即一惊。
他原本是想在长老发出处决令之前把沈悸转移到其他地方就行了,可现下怀中这人的脉搏太过微弱,像是要断气的脉象,得立马进行诊治。
可现下怎么治呢?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好笑。
桦晏僵坐在地上,半个身体笼罩着昏迷的人。
眼前的眉眼轻蹙,平时凉得冻人的眼神也被遮住了。那样清秀的神态,如今完全被疲劳替代。
桦晏抬手摸了摸沈悸的眉心,就在几天前,乃至更久之前,沈悸还没有被判罪的时候,桦晏经常看到沈悸在不远的地方默然回头,然后看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每次沈悸回头看他的时候,桦晏也会穿过人群望回去,他一直以为沈悸默许他的存在,通过这样隐秘的方式在眉目间传只有他们俩通晓的情。
可那双眉眼清秀,平常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不在意任何事的冰冷面孔,毫无反抗之力的躺在自己怀里时,他才意识到,可能沈悸真的就只是生性疏离而已。
失望从心底蔓延,四肢渐渐感受到冰冷,桦晏看着如冰窟般的地面,挑起眼皮看着小窗里只是亮着的太阳。
如同和沈悸五感共享一样,刺骨的寒凉霸道的钻进肌肤,和心底冒出来的失望连在一起,令桦晏痛苦不堪。
他看着沈悸那样清秀的眉眼,受尽折磨后无法自控的蹙在一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悸脆弱的模样。
寒冷中怜悯渐起,回忆涌上心头。
那是个闷热的夏天,沈悸作为灵派从山下提拔上来的天才,是由掌门亲自领着进入内院学堂介绍给夫子的。惹得内院上下好不热闹。
“好俊秀的人,听说实力也很强呢。”
“掌门带着的,你这不废话嘛?”
前面说话的人尴尬的笑笑,悄悄红了脸。
桦晏就站在这两人身后,听着他们讨论这位新晋天才的言论。
沈悸站在掌门身后,身子轻薄,气势清冽,眸子透出淡淡的光,少年的意气自面容散发,引人瞩目。
掌门带着这位新学生,一脸满足地介绍给夫子:“这孩子天赋可惊人呐,我第一次见他他就给我开了个乾坤开元阵,我看有和岑愈夫子比肩的势头啊。”掌门对自己发现了沈悸这个天才这件事颇是高兴。
听到掌门毫不掩饰地如此夸赞,桦晏的眼神像是钉在了沈悸身上一样一直不挪开。
沈悸也像是感应到这股目光一样,转过身来大致扫荡了一眼。这一眼有一瞬好像与桦晏对上了。
可他马上转过了身去面对着夫子,不知道沈悸这一眼看清楚桦晏了没有。
应该是没有的,因为沈悸看向桦晏的目光在那之后都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没有鄙夷什么的神色,和他看花花草草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让桦晏的偷摸注视更大胆了。
但再大胆也只是注视,直到后来他看见沈悸出入乱葬岗。乱葬岗那可是活埋罪人和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之人的去处,冤魂遍野,在那里修炼的鬼魂得尽天时地利,出来为祸四方时手脚颇大。
桦晏闲着没事就爱在灵派各个山头找沈悸的影子,收集沈悸的东西,那次跟着沈悸一直跟到乱葬岗,桦晏也十分为难,但他看沈悸神色匆匆,看样子刚和人碰了面,虽然面色如常但行迹实在可疑。他抵不住好奇跟了上去。
桦晏远远的躲在远处,遥遥看着沈悸走后,偷溜进了乱葬岗。
有一条路,明显是新踩出来的,草木还没有完全被压塌,指不定有蜈蚣之类的昆虫在草木下爬行。
桦晏想也没想就往里走,路上蜘蛛网、干树枝、修炼低的小幽灵全被他闯了一遍。
终于,他闻到了血腥味。目标就在前方,桦晏继续往前走,他看到微弱的红光闪烁在草丛间,突然想起来这是诅咒符一类散发的光芒。
难不成沈悸那副淡然的外表下藏着这么狠厉的灵魂?他向前疾走几步激动着扒开草丛,还好却只是一把泛着血光的刀。
这刀像是灵器,但灵器怎么会跑到乱葬岗来?
桦晏没准备继续往下深究,这地方待不得。正想要往回走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敲晕了他。
他是记得那只手的,宽厚粗犷,敲昏他时,手上的老茧擦过他的皮肤。应该是个修剑习武的人。
晕过去的时光没有实感,像是眼睛一睁一闭就到了屋内。陈设摆放整洁,但算不上规整,没有装饰,地方略小。
沈悸正坐在床对面的案台上,身着白色薄衫,练字,或者是画画,他记不清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沈悸,先不论五官如何俊美,只论这气质神形,清冽却不孤高,淡然却不疏远。
桦晏一直盯着沈悸,直到沈悸开口:
“好好坐着,别起来,你的气息有些伤到了。”
他只记得沈悸那一双眼睛,缓缓抬起眼皮后静静地盯着他,像是用无比清澈的水洗涤灵魂,又像是纯粹的圣光包容一切。
他呆住了,毫无反应的溺在沈悸的眼睛里。那一瞬他觉得,天之骄子这种人设,只有沈悸配得上。只有他才能作天上的月亮,映海里的明珠。
也是谁都不可以忤逆的,人间天神。
沈悸看到他这一副模样:“气血不错,还能脸红。”随即调侃的笑笑。
其实不过是一个大方的微笑。
桦晏受宠若惊般跟着沈悸笑了笑。之后桦晏的眼神就光明正大的黏在了沈悸身上。
沈悸也不怪他,只自顾自的写字画画。可沈悸看他老是看着自己,自己每看他一眼,他就紧一次脖子,看他一眼,就紧一次脖子。很有趣,又是个天真的大男孩。
沈悸开始套桦晏的话:“怎么一个人跑去乱葬岗了?”
桦晏云里雾里:“我看你出来我就…!”坏了。
沈悸笑笑,不置可否,又问:“你看到了什么吗?”
桦晏还没从自己承认罪行的羞赫中缓过来,又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脑袋不清:“看到了一把刀,还有你。”
“哦,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我是被打晕的。”
听到这沈悸神情严肃起来:“还记得那个人的特征吗。”
桦晏当时想不起来那个人的手宽厚粗犷,只觉得心里的粉红泡泡要溢出来了。
沈悸看他这个样子,应该也是想不起来了,又觉得桦晏与他并无交集,待在一屋属实招人耳目,就让他回自己家了。
被赶回家的桦晏还不甘心不太想走,他就问沈悸:“你……”
沈悸大概明白他要问什么,无非是问些情爱之事,见色起意的人他不想回应,便挑明了直接说:“我与你并不熟悉,我进入乱葬岗只是抄近道去神殿了,乱葬岗的怨气侵扰不了我,你不一样,下次注意点。”沈悸顿了顿,“还有,我不是断袖。谢谢你的情意,麻烦你收紧。”
桦晏如遭重击。
桦晏从回忆中醒过来,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他猜,沈悸肯定觉得自己这个模样太落魄太无能所以才兵行险招想杀了靠近狱房的人,他宁愿自杀,也不会便宜了灵派,一贯的傲气。
桦晏叹了口气,其实他该在沈悸刚刚入狱时就劫狱的,晚了这么多时辰,沈悸承受的痛苦是成倍数增加的。
但当务之急是要先稳住沈悸的气息。
桦晏某次在家中翻到一本名为《气华论道》的古籍,上面写:
“生灵亦为物。物之将死,道之将近。物道相合为虚无。若灵之怨气深重不化,道则反之,以殉道。”
所有有灵识的东西都是世间的物。物要消弭的时候,道也要显化了。所以物与道相会合就是虚无。如果生灵生前怨气深重不顺从道,道就会反过来以顺从生灵的方式,收回生灵的存在,用来祭奠道。
“道自虚无,故道法自然;气自道焉,故自然化气,气华矣。”
道是虚无产生的,所以道要遵从自然的发展;生灵的气息是道赋予的,所以遵从自然可以增强生灵气息,气息便可以升华了。
这是修炼的精华所在。
现如今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沈悸的气息被破坏得十分厉害,现成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按照书上说的,顺应沈悸的灵识被道夺走,又顺从道的规律拿回沈悸的灵识。
即决定了,桦晏当即抱着沈悸起身。
门口还有桦晏安插的侍卫,趁着长老殿的处决令还没有下来,桦晏要赶紧把沈悸带回自己家中。
可就当桦晏要走到门口时,转角处传来阉人与侍卫交谈的声音:
“宣——
沈氏为祸观派上下,不思悔改,手段恶劣,现行五马分尸之刑,以慰亡灵,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