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四月飞雪,天地苍茫,实属闻所未闻的异象。
“幸得你早有吩咐,备足了棉衣,否则带着棺椁赶路,下人遇寒必生懈怠。”诸葛瑾勒马立于雪中,对身旁的君舍低声道。
君舍端坐马上,目光望向远方隐现的城池轮廓:“加快行程,跋涉一月,前方便是西海城。”
西海城门口。
君舍一行抵达时,一道身影已静立风雪之中。
女子一头靛青色长发,肌肤胜雪,眉目清冷,身姿袅袅,气韵如冰泉映月,清透又孤绝。一身湖水蓝长裙,仅以素色流苏发带束发,不染尘俗,却自带慑人寒气。
正是天官梦菲之妹——天官梦冰。
她眼底藏着凛冽杀意,与眉宇间未干的薄汗、娇柔易碎的美感格格不入,似一朵在寒雪中即将燃尽的冰花。
君舍翻身下马,缓步走向后方棺车:“人我给你送回来了,她就在棺中。”
话音未落,梦冰已疯一般扑向马车。
掀开棺帘,看见静静躺卧的姐姐,她猛地抬眼看向君舍,声音冷得像冰刃:“我姐姐为何而死?她临走前,说了什么?”
虽无半滴眼泪,可周身杀意已如寒风暴涨。
随行马匹惊嘶不安,周遭护卫亦心胆俱寒。
君舍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开口:“她说,这世间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嘱我务必护你周全。”
“我问你,我姐姐为何而死!”梦冰一字一顿,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诸葛瑾安抚着惊马,皱眉开口:“你这女子,我们冒雪千里送你姐姐归来,你不先迎我们入城取暖,反倒如此咄咄逼人——”
话音未落,一枚冰锥破空而至!
“嗤——”
冰锥擦过诸葛瑾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余力未尽,狠狠砸在城墙之上,砸出一个深坑。
众人骇然变色。
唯有君舍依旧平静望着梦冰,心中暗叹:她的力量,竟已精进至此。
“我问你,我姐姐为何而死。”梦冰再次重复,近乎失控。
君舍沉声道:“死于楚国余孽之手。”
“胡说!楚国早已灭国多年!”梦冰厉声嘶吼,情绪濒临崩溃。
“楚国虽亡,余孽未清。信中所言,句句属实。逝者已矣,入土为安,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梦冰不再多言,俯身轻轻抱起棺中的姐姐,转身踏入城门。
君舍与诸葛瑾一行,默默跟在身后。
天官府内,一片素白。
门楣挂着白幡、白花、白灯笼,灵堂内外寒气逼人。
灵前一联,字字泣血:“思姐教诲三春雨,念姐德懿泪始干。”
清扫院落的下人见梦冰抱棺归来,扔下扫帚失声高呼:“家主回来了!家主回来了!”
府内仆从纷纷聚至灵堂外,可天官一族的长辈,却只寥寥数人露面。
君舍随行之人心中疑惑,唯有君舍心知肚明——未到之人,早已被失控的梦冰,尽数斩杀。
梦冰将姐姐安放入棺,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颊,一语不发,唯有泪无声滑落。
君舍轻声问:“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梦冰没有回答,转身走入后堂,取出一架琴、一张瑟。
她将瑟轻轻放入棺中,随姐姐同眠,自己端坐灵前,抬手抚琴。
琴声凄婉断肠,满是思念与悲怆,与漫天飞雪相映,成一幕凄美到心碎的景致。
曲终,梦冰抱着琴,缓缓站起,声音冷而坚定:“我要报仇。”
君舍伸出手:“跟我走,与我一同复仇。此事,本就与我息息相关。”
梦冰猛地挥开他的手,语气锋利如刀:“我会跟在你身边,查清姐姐的真正死因。”
她显然不信信中所言。
“也好,如此,我也能就近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自己能护自己。”
“凭你体内那股随时可能暴走、吞噬心智的力量?”
梦冰身子一僵,低下头,再无言语。
她心中一片冰凉:是啊,我早已是个随时会化身为兽、滥杀无辜的怪物。
君舍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缓缓开口:“我教你掌控力量。跟我走,做我的执行者。待你能完全驾驭这股力量,去留,由你。”
梦冰点头。安葬姐姐之后,她遣散天官府所有下人:或转附族中尚存长辈,或持身契自寻生路。
唯有一名少年仆从,跪在地上不肯离去。
“我不走!小姐当年在外将我捡回,我早已无家可归,我只想留在小姐身边!”少年声音坚定。
梦冰心中不忍,却未开口。
君舍先一步沉声道:“你必须走。你毫无修为,留在她身边,只是随时会被失控之力吞噬的食物。”
梦冰心头一刺:没错,我是野兽,我会杀人。
“我可以学!我可以练武!”少年急道。
君舍淡淡道:“我写一封信,将你托付给一位将军。等你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再由她决定你的去留。”
梦冰看向少年,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未星亮。”
“星亮,你听君舍的话,去学武吧。”
“是,属下听小姐吩咐。”
君舍屋内。
君舍看向梦冰:“你既决意离开天官家,日后,便不必再冠天官之姓,单名梦冰,即可。”
梦冰望着窗外飞雪,声音平静:“天官本家,早已无可留恋。父亲去后,我只有姐姐一人。好,从今往后,我叫梦冰。”
君舍将书信交给未星亮。
西海一行,至此落幕。明日,便启程返回陈国国都。
当夜,君舍屋中。
一道戴着鬼面的黑影,早已端坐室内。
君舍推门而入。
鬼面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阴冷:“陈郁的书信,被我拦下了。你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尚未定夺,等归国再说。”
鬼面人骤然动怒,身形一闪,狠狠掐住君舍的脖颈:“别忘了,你我同级!”
君舍呼吸困难,艰涩吐出一字:“松。”
鬼面人猛地松手,冷声道:“若不是为了助主上恢复全部力量,我早已杀了你!”
君舍缓缓落座,气息平稳:“同为主上效命。主上力量,恢复几成了?”
“自你解开封印,已大有起色。”鬼面人语气不耐,“只需陈郁一人,便可助主上彻底复原。你尽快动手。”
“等。”君舍抬眼,“等陈郁心智、命格、力量皆圆满之时,我自会将他,奉上主前。”
“希望你说到做到。”
话音落,鬼面人身影一闪,消失无踪。
君舍独自在屋中静坐片刻,随即推门而出,唤上诸葛瑾与几名亲信,悄然前往梦菲墓地。
诸葛瑾疑惑不解:“深夜来此,做什么?”
君舍淡淡吐出两个字,惊得众人脸色大变:“盗墓。”
“啊?!”身后随从失声低呼。
君舍从墓碑旁取出几把铁锹,扔在地上:“动手。”
几人连夜掘开坟墓,将棺中天官梦菲的“遗体”取出,又迅速将墓地恢复原样,不留半点痕迹。
风雪依旧,夜色如墨。
一场藏于棺中、埋于土下的惊天阴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