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郁纵身跃下护城河,冰冷的河水裹挟着他,不知漂了多少时辰,最终将他抛在一条陌生的河畔。
他人事不知,昏死在滩涂之上。
“还活着。”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老者,头戴垂着黑流苏的斗笠,一身藏蓝长袍,袍角绣着药草与经络纹样,腰间系一条宽幅黑带,悬着药葫芦、银针囊与一枚温润银佩。足下是双黑布便鞋,鞋底缠着草绳与厚皮,一看便是常年行走山野的医者。
“大牛,搭把手,把这位公子抬进屋里。再去灶房取一口锅来。”老者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旁精壮的汉子应声上前,与老者一同将陈郁抬进了屋内。
不多时,大牛抱着一口铁锅回来:“先生,您要的锅拿来了。”
“噗——咳咳……”陈郁喉间呛出几口混着尘土的水,意识模糊不清。
“是灶灰。”老者淡淡解释,“《医方集解》有载:溺者可覆于锅上,头微低,令水自出。没想到沾了些灶灰,排水倒更快了,倒是条可记的心得。”
陈郁虚弱地伏在锅上,浑身脱力,气若游丝:“多……多谢先生相救。”
“你可算醒了,亏得遇上先生,他可是这方圆百里唯一的良医。”大牛端来一碗熬好的姜汤,热气氤氲。
“大牛,你先照看这位病人,我去整理医案。”老者嘱咐一句,便转身离去。
陈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瞳孔一缩。
他清清楚楚看见,一道几近透明的红线,自老者脚下延伸而出,如影随形。
“大牛哥,你……你可见到一道红线,跟着那位先生?”
大牛愣了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小兄弟,你莫不是溺水伤了神?这青天白日的,哪来什么红线?等会儿我让先生再给你诊诊,先把姜汤喝了驱寒。”
大牛扶他坐起,喂他喝下姜汤,又安顿他躺回床上。
“那你好生歇息,我先出去了。”
待到傍晚,饭香未起,先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叫嚷。
“我的锅呢?!”老者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带着几分又气又笑的骂咧,“哪个小兔崽子偷了我的锅?欺负我老头子是吧?还有病人在呢,缺德玩意儿……”
病房离灶房不远,陈郁听得真切,担心出事,便起身出门查看。
刚踏出房门,脚下便绊到一个横躺在地的人。
“嗯……翠花……”那人睡得迷迷糊糊,还在说梦话。
正是大牛。
陈郁无奈将他摇醒:“大牛哥,先生在喊什么?”
大牛猛地一拍脑门,惊醒过来:“糟了!我白天把锅挪去药房,忘了搬回去!”
他一骨碌爬起来,直奔药房抱锅,陈郁也跟在身后。
老者见大牛抱着锅跑回来,当即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好你个小兔崽子,原来是你藏了我的锅!我不吃饭了!”
瞥见走近的陈郁,又气鼓鼓补了一句:“病人也别吃了!”
“先生饶命,先生饶命!我真不是故意的,一时忘了……疼疼疼!”大牛可怜巴巴地望向陈郁求救。
老者见陈郁轻咳,脸色微变,立刻松了手,快步上前搭脉,转头对大牛道:“还愣着干什么?做饭去!”
大牛委屈巴巴地耷拉着脸:“先生,我……我不会做饭,男子哪有下厨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我不算男子?”老者挑眉。
“不不不——”大牛立刻低下头。
老者不再理他,转而叮嘱陈郁:“你身子刚好,近日天凉,又刚溺水,最忌寒气入体,切莫随意走动。”
大牛立刻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先生!他今日还说看见了什么红线,定是寒气侵体、烧得出现了幻觉!”
老者指尖一顿,再搭脉,片刻后松开手,淡淡道:“脉象平稳,并非风寒。大牛,罚你去抄百遍风寒辨证,饭不用你做了,我来。”
“是,先生。”大牛如蒙大赦,刚转身要走。
“等等。”大牛脚步一顿,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老者目光沉沉落在陈郁身上,声音轻了几分:“你刚才说……他看见了红线?”
“是,先生,他亲口说的。”
老者望着陈郁,久久不语,口中反复低喃:“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他忽然笑了,眼神郑重而恳切:“小友,你可愿拜我为师?”
陈郁眸色微闪,疑惑道:“先生要收我为徒?”
“正是。你可愿意?”
一旁大牛连忙拍了拍陈郁的肩膀,压低声音:“小兄弟,你快答应啊!先生乃是五神人之中的‘医’,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师都没机会,城里排队的人能挤满一条街!”
“五神人”陈郁心中一震,再看向眼前这位面慈心善的老者,神色已然不同。
他微微躬身:“先生相救已是大恩,不敢再奢求传道。先生身份尊贵,与我不过初见,便肯收我为徒,我不知何以为报。何况我家中亲人若见我失踪落水,必定焦急万分,我若就此留下,怕是……”
话未说完,已被老者打断:“你拜我为师,我传你一身医道,也算有个传承。日后待我老了,你为我养老送终,便是最好的报答。你家中之事不必担心,我可替你传信,或亲自陪你回去一趟。我既为五神人之一,你家人断不会为难。”
“可先生与我初遇,便如此待我,就不怕我……恩将仇报?”
老者笑了,目光温和却异常坚定:“恩将仇报也好,养老送终也罢,谁让你,是我那位故人嘱咐我一定要等的人。你,我必须收为徒。”
“故人?”陈郁不解。
“便是我心中极为敬重之人,可称‘偶像’。”
大牛在一旁急得不行:“小兄弟,先生从没收过正经徒弟,你就应了吧!”
陈郁望着老者坚定不移的眼神,终是轻轻点头:“我愿意。只是师傅,可否告知,您那位故人,为何要您等我、收我为徒?”
“此事说来话长,进屋说,莫要再受了凉,我这傻徒弟。”老者笑着拉住陈郁的手,大牛也乐呵呵跟在后面。
屋内灯火昏黄。三人静坐,老者缓缓开口。
“我本是楚国人。”
楚国人。陈郁心头一紧——将他逼得跳河的刺客,也正是楚人。他暗下决心,定要尽快给陈国宫中送去一封平安信。
大牛累了一天,没听几句便倒在榻边沉沉睡去。
“楚国人?”陈郁轻声重复。
“是。”老者闭目片刻,似在回忆遥远的前尘,“我出生那日,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因驰援五神人之中的‘军’,战死沙场,消息传回,反被楚王问罪赐死。我一夕之间成了孤儿,族中长老说我命硬克亲,视为不祥,将我逐出族谱。”
“我从乞丐做起,后来楚国征兵,我被强征入军。那一战惨烈,满城青壮皆战死城外,我也只剩一口气,倒在血泊里。朦胧之中,我看见一人,一身道袍,手持一柄泛着蓝光、如含雷电的长剑,孤身一人,斩杀整队敌军。”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等我再醒,已是在一座破庙,被一位老医师救下,我便拜他为师,潜心学医。后来我才知道,那位道袍之人,便是我一生敬慕的故人。我苦修一生,终于追上他当年的高度。”
“他临走前对我说:‘日后你会遇到一人,务必收他为徒。’”
老者睁开眼,看向陈郁:“所以,我要收你为徒。”
“师傅,那位故人,究竟是谁?”
老者微微一笑,眼底藏着无尽沧桑:“日后你们自会相见。他是这般嘱咐我的。”
陈郁不再追问,只轻声问:“弟子还有最后一问。师傅,您真名是什么?”
屋内一静。
老者淡淡开口:“年岁太久,早已忘了。或许,我本就无名无姓。世人称我医者,我便叫医者。”
窗外蝼蛄嘶鸣,夜色深沉。
陈郁望着屋顶,心中暗道:世上哪有人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的是,老者闭目静卧,心中亦是一声轻叹。
并非忘记,只是不愿提起。
他并非无名无姓。
父姓严,母姓易。
若真要一个名字——该是严易。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陈郁提笔写下一封家书,交由老者联络当地驿使,送往遥远的陈国皇宫,却被一位黑衣人拦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