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南大约定

高三那年的春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甜香,那是樱花的气息,被南风揉碎了,丝丝缕缕沁入青城一中的每一个角落。教室窗外,那棵巨大的樱花树正开到最盛,层层叠叠的粉色云霞几乎要漫进窗来,拂过书页,也拂过少年人躁动的心尖。

课间十分钟总是短暂而喧闹。宋思渝趴在课桌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扇敞开的教室后门。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逆着光出现在门口。江忘来了,他总是这样,像一阵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偏偏能轻易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江忘径直朝宋思渝的座位走来,细碎的黑发被风撩起几缕,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身上有股干净的皂荚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轻易就盖过了窗外那过于甜腻的花香。

“发什么呆?”他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我的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那声音敲在我心弦上,带起一阵微颤。

宋思渝坐直身体,故意不去看他那双总带着点戏谑笑意的眼睛:“在想…下周的模拟考,最后那道物理大题。”声音出口,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江忘嗤笑一声,拉过前排空着的椅子,长腿一跨,反身坐下,手臂随意地搭在宋思渝的桌沿,距离近得宋思渝能看清江忘校服领口洗得微微发白的纹路。“就那题?晚自习给你讲。”他语气笃定,仿佛解决那道困扰宋思渝半天的难题不过是举手之劳。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光斑,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心头那点小小的烦闷,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瞬间冲散了。宋思渝抿了抿唇,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像窗外被风拂过的樱花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粉色的云霞,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勇和期许。

“江忘,”宋思渝转过头,直直望进他浅褐色的瞳仁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宋思渝的影子,“等夏天来了,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南大,好不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江忘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深褐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宋思渝几乎抓不住,像是阳光骤然被云层遮蔽时投下的暗影。但那异样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宋思渝怀疑只是自己的错觉。随即,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张扬的弧度又重新在他唇边扬起。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指尖,极轻地、飞快地在宋思渝鼻尖上刮了一下,像拂去一片并不存在的花瓣。

“行啊。”他应得干脆利落,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轻快承诺,“宋思渝,说话算话。南大,就南大。”

那一刻,窗外樱花的香气仿佛浓烈到了极致,甜丝丝地钻进肺腑,将心脏包裹得密不透风。宋思渝望着他含笑的眼,用力点头,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落在他身上,而他们的未来,就稳稳当当地系在那个共同的约定里,清晰得触手可及。

那个关于南大的约定,如同春末最后一朵饱满的樱花,在宋思渝心底珍重地安放。然而,暮春的风还没来得及彻底转暖,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变化已悄然弥漫开来。

起初是微小的信号,像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涟漪初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夜的寂静。宋思渝习惯性地抱着几本厚厚的复习资料,站在教学楼侧门那棵樱花树下——那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碰头点。树影婆娑,细碎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等了很久,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甬道上只剩下昏黄路灯拉长的孤影,江忘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空气里弥漫的夜露凉意,一点点渗进单薄的校服外套里。

第二天课间,宋思渝拿着物理练习册,像往常一样走向他所在的楼层。隔着教室后门明亮的玻璃,一眼就看见他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似乎睡着了。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勾勒出清晰的疲惫轮廓。宋思渝推门的手顿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打扰。就在这时,他前排一个平时还算熟络的男生转过头,看到宋思渝,带着点无奈压低声音:“思渝?找江忘?他昨晚好像出去……挺晚才回宿舍的,这会儿估计叫不醒。”

“出去?”宋思渝下意识追问,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

男生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宋思渝的目光:“可能……网吧通宵了吧?最近好像挺迷那款游戏的。”

通宵?游戏?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子砸进心里。宋思渝默默收回手,物理练习册硬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最终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隔着玻璃,最后看了一眼他沉睡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侧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宋思渝和江忘之间。

真正的裂痕,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骤然撕开的。空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天午休结束,宋思渝抱着收齐的英语作业本穿过喧闹的篮球场边缘,准备送去教师办公楼。目光不经意扫过球场,一个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宋思渝全部心神——是江忘。

他穿着红色的球衣,汗水浸湿了额发,紧贴在饱满的额角。动作依旧凌厉漂亮,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起跳,投篮,动作行云流水。球应声入网的瞬间,场边爆发出女生们压抑不住的尖叫。然而,就在他轻盈落地的刹那,不知是重心不稳还是地面湿滑,他的左脚踝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猛地向内一崴!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骨节错位声,在周围鼎沸的欢呼喝彩声中,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穿鼓膜,狠狠扎进宋思渝的大脑!

“江忘!”惊惧的尖叫冲破喉咙,宋思渝甚至来不及思考,手中的作业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拨开挡在面前的人,不顾一切地朝他倒下的方向狂奔。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带来尖锐的痛楚。我扑到他身边,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也浑然不觉,只看到他痛苦地蜷缩着,左手死死捂住扭曲变形的脚踝,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你怎么样?伤到骨头了吗?别动!千万别动!”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手悬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碰,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和惊呼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我颤抖着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只想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就在这时,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宋思渝愕然抬头,撞进江忘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楚,但更深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抗拒和冰冷。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他死死盯着我,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了冰的寒意:

“宋思渝,谁让你过来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冰冷的、带着强烈排斥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穿了宋思渝的心脏。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篮球场鼎沸的人声、刺耳的哨声、还有江忘因为剧痛而压抑的粗重喘息,都瞬间被推远,模糊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背景杂音。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宋思渝完全陌生的风暴——是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要将宋思渝彻底推开的决绝。

他攥着宋思渝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滚烫的掌心烙铁般灼烧着我的皮肤,骨头都在隐隐作痛。那句“谁让你过来的?我的事,不用你管!”像淬了冰的子弹,在耳边炸开,余音带着令人窒息的尖啸。

宋思渝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一片冰凉。看着江忘惨白的脸和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他那只以诡异角度扭曲的脚踝,巨大的恐惧和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排斥感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宋思渝撕裂。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江忘!你怎么样?” 一个高挑的身影拨开围观的人群冲了进来,是隔壁班的校啦啦队的队长。她没看宋思渝,直接蹲在江忘另一侧,声音焦急,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肯定是扭到了!别乱动!我扶你去医务室!”

江忘的目光从宋思渝脸上移开,落向她。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攥着宋思渝手腕的力道,在那瞬间,极其明显地松懈了。他甚至没有再看我宋思渝一眼,只是极其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痛楚的“嗯”。

她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的手臂,支撑着他艰难地试图站起来。周围有男生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江忘的身体重量几乎完全倚靠在了林薇和另一个男生身上,他那只受伤的脚虚虚点着地,每一次挪动都让他额头的冷汗更多一层。

他们从宋思渝身边,缓慢地、蹒跚地挪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又迅速在他们身后合拢。我宋思渝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僵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散落的英语作业本凌乱地躺在脚边,被匆忙的脚步踩踏出肮脏的印痕。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发烫的红痕,此刻却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阳光刺眼地照射下来,宋思渝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最后那冰冷的眼神,那句划清界限的驱逐,还有他毫不犹豫地倚靠向她的背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宋思渝死死罩住,动弹不得。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洞而尖锐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痛楚,提醒着我宋思渝种珍贵的东西,已经在我眼前彻底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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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渝忘
连载中清醒大女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