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中,孟浮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只大鹏划过空旷的天空,不免“啧”了一声。
而当铺中灵力刚熄,一声剑鸣划过栈墙,叶天絮站在废墟中也正抬头望着天。
孟浮声垂眼召出一只蝴蝶,那棕色的灵物似枫叶,轻飘飘地循着血腥落到叶天絮的脸上。
叶天絮刚放出剑准备追上去,忽觉一阵痛痒,他抬手摸了摸脸,那只蝴蝶被惊扰,绕着他飞了几圈,逃向小巷。
叶天絮的目光寻蝶而去,对上了一双熟悉但淡漠的眼。
“谢寻汐”一身黑衣,站在空荡的巷子里,她垂手而立,半披着的青丝扬在风里,隔着五年的光阴,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叶天絮。
那只蝴蝶在离着“谢寻汐”几步远的地方,翅膀一旋,变成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叶天絮一动不动地盯着巷子中的人,风声猎猎,吹动着扶尘宗的道袍。
似乎过了很久,悬在空中的剑开始溢出灵力,街上渐渐聚集来一些人,叶天絮转过身,打算御剑离开,却见那片枯叶穿过人群,擦过他的脖子,钉在柱子上。
嘈杂的人群顿时消了声,叶天絮身体一僵,转过头。
“谢寻汐”垂眼甩了甩手,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儿。
天上那只招摇的大鹏终于没了身影,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风扬起枯叶飘散在空中,巷子中也没了人,叶天絮低头收起剑,快步离开了当铺。
大鹏穿梭在云雾中间,一股一股地冷气扑面而来,将谢寻汐冻了半醒。
她吸了吸鼻子,半睁开眼,见雪白一色,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扶尘宗。
她感受着身下温热的触感,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却被晃得身子一歪,险些掉下去。
她急忙伸手抓住身旁的人,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竟坐在大鹏鸟身上。
林远引撇撇嘴,扔开谢寻汐的手,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谢寻汐一时无语,开口问道,“你这是带我去哪?”
林远引“呵”了一声,“反正不是去送死。”
谢寻汐像是被气笑了,她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戌时过后我一样会死。”
林远引侧过头,眼睛随意瞟了瞟,“骗你的,我是怕你一走了之,那我的雪隐剑怎么办。”
谢寻汐刚想追问些什么,大鹏突然俯冲而下,她只好低下身子抱着大鹏的脖子,风呼呼地往嘴里灌,她挣扎着捂住了嘴。
离地面还有数米的时候,大鹏的体型突然开始急剧缩小,谢寻汐没了托举,心中一惊,直直向下坠。
林远引左手拿着木鸟,右手拽着谢寻汐,灵力化成一道滑梯,稳稳落在地上。
谢寻汐踉跄着落地,勉强缓过神,质问道,“你……”
林远引伸手制止她的不满,将手上的木鸟收了起来,理所当然道,“这下面又没地方降落。”
谢寻汐环顾一圈,见着错落的屋子,只好作罢,“这是哪?”
林远引没理她,走到一间与其他别无二致的屋子前,对着门,一轻敲一重拍。
片刻,门从里打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探出头来。“少爷,你怎么来了?”
谢寻汐闻言才意识到这是林远引的那个黑衣侍卫,她跟上前去,那人明显愣了愣,随后朝四周望了望,关上了门。
林远引在院子里坐下,那侍卫走上前说道,“我爹去祭拜我娘了,不久就会回来,”他转头看了看谢寻汐,“她怎么解释?”
谢寻汐站着看着他俩,闻言有些无措,但转念一想,又不是自己要来的,她是被打晕了“绑来”了,便随意地找了个板凳对着他俩坐下,抱手靠在墙上,双腿伸直搭拉着,悠闲地不得了。
林远引勉强包容地挤出一个笑,对她说道,“这是林陌,他爹是逸生宗的器师,所以这还是我的地盘,”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眯着眼问道,“你说你失忆了,什么时候失忆的?”
谢寻汐耸了耸肩,笑道,“你至少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才知道我不知道哪些吧。”
林陌闻言对着她举起一把剑,“我们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你最好从实招来。”
“没那么多时间?确实没时间,”谢寻汐叹了叹气,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自作聪明。
她不想嘲讽林远引,毕竟按他的逻辑,是他“救”了自己。虽说很离奇,但胜在一片好心。
她心里还记挂着为生他们,并不想莫名其妙地掺和林远引的事,但此刻又不得不向他们装一装。
她站了起来,手指擦过剑身,歪头一笑,请教道,“林少宗主,这真的是你的地盘吗?”
说罢,她又转头对着林陌,“你爹是逸生宗的器师……”,她咀嚼着这句话,点了点头,“那说明你不是逸生宗的人。”
林陌闻言皱起眉,像是没听懂是哪里出了差错。
谢寻汐无视他的剑,朝林远引走近了些,她稍微弯着腰俯视他,认真说道,“我认可你的理想,但我不懂,你一直这样毫无威胁地威胁着我,是为什么?你很急,是因为逸生宗的少宗主要换人了吗?”
林远引眯着眼,对上的是一双明亮而轻蔑的眼睛,尽管他很不想承认,但此刻的样子才应当是世人眼中的谢寻汐。
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合该傲然自信。
“关一个俘虏而已,到这逸生宗的地盘还需要解释?”谢寻汐挑了挑眉,直起身,“你把我关起来就是为了雪隐剑,但你和我却一直在广宥城,甚至只是在那间当铺的地道里,怎么,林少宗主会怕人?”
“想要威胁我,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我带回逸生宗,自己家里怎么也能给你涨涨志气,况且彼时山高路远,哪怕会有人来救我,也有宗门子弟帮你拦着打掩护,但我们却一直在这里。”
“又或者真如你所说,怀言师叔会杀我,但他也总不能不顾珩章宗主的面子,硬闯御生宗,”谢寻汐顿了顿,轻笑一声,“林少爷?你不会被赶出家门了吧?”
林远引抬眼看着她,过了很久,他像是终于放弃了那副纨绔的皮囊,缓缓开口道,“我们可以合作。”
谢寻汐欣慰地点点头,拖了椅子坐下,示意他请讲。
“我看你这样子,至少记忆应当是停留在叛出扶尘宗之前。”
谢寻汐闻言心中一愣,她抬眼看着林远引,却找不出一丝心虚的痕迹。
“五年前,微生长老身陨,而后便传出了你叛出扶尘宗的消息。扶尘宗掌门怀言下令将你从扶尘宗除名,并派出数百位弟子对你进行追杀,扬言不死不休。”
林远引顿了顿,他瞟了一眼谢寻汐,接着说道,“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混在这些追杀的人里,带着林陌去和你做交易,只要你肯把雪隐剑交给我,我就保你在逸生宗隐姓埋名安生过一辈子,但你拒绝了,还大言不惭饶我一命,我并不想杀你,便离开了。”
“大约一年后,只剩下寥寥几位弟子回到了扶尘宗,世人传言扶尘宗虽折损惨重,但好在除了你这个大患。不过,他们并没有带回雪隐剑,所以其实有些人并不相信你死了。天下间这些不死心的人可能还是在找你,但确实一无所获。这些年,也确实没再有你的踪迹,所以其实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谢寻汐没有回答,她听着这些“被遗忘”的记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没有难过,更没有悲痛,她有的只是不解。
这是她的经历吗?她为什么总觉得这些话像蒙着一层雾,离她远远的。
她八岁拜师入扶尘宗,从此一直呆在山上。师傅时常下山游历,她便独自一人在听雨林中练功。怀言师叔总是会来温声指点几句,提醒她注意休息。
每逢过节,师傅回来检查功法,若达不到要求,总免不了受几句责备,而师叔也总在旁边笑着开解。
怎么会到林远引所说的如此狠绝的地步?
若真是不死不休,师叔那时又何必放她下山,叶师兄又为何来救她?
大拇指划过另外四指,印出一道道指痕,她皱眉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只能说,既然要合作,我就没必要骗你。”
谢寻汐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你可以让我以为自己众叛亲离,只能投靠你,彼时,雪隐剑不是手到擒来吗?”
林远引闻言睁大了双眼,一脸恍然大悟地敲了敲桌子。
谢寻汐无奈换了个问题,“雪隐剑为什么会在我手里?”
林远引疑惑道,“我怎么知道?你名动天下之时手中握着的就是雪隐剑。”
看来师傅应该在之前就把雪隐剑传给她了,等等,谢寻汐忽然觉得一阵气血涌上心头,耳边传来师叔的声音。
“或许你师傅早就把剑传给你了。”
所以那日雪隐剑遇血通灵,所以孟浮声去而复返,是因为受到了雪隐的反噬?
谢寻汐手指掐着手心的肉,尽力缓解着脑中的嗡嗡声。她忽然有点想吐,她呼出一口气,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可能,怎么可能。
“如今是何年月?”
“兰时一百三十七年。”
兰时一百三十七年……是了,她确实失了忆。
兰时一百三十七年,她如今已经二十有四了。
谢寻汐觉得四肢发软,她想靠在椅背上,但又止不住地咳嗽,将眼泪都快咳出来。
可是为什么?师叔为什么要杀她?
林远引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你怎么了……?”
她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声音颤抖着问,“孟浮声是什么人?”
“孟浮声?孟浮声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谢寻汐抓住椅子,费力地咽下一口气,问道,“你见过她吗?”
林远引撇了撇嘴,“见过她的人都死了,我可不想见她。”
师叔……怀言为什么告诉她是孟浮声杀了师傅?孟浮声和她长得一样真的只是巧合吗?
谢寻汐还欲再问,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刚站起来就被推着藏在一堆柴火旁,林远引和林陌两人急急忙忙地搬来两捆树枝将她挡住,又不知从何处搜来稀拉拉的茅草盖住她的头。
“咔擦”一声,门被一位中年男人从外打开,林远引已正襟危坐,林陌站在他身旁露出诡异的笑容。
“少……宗主?”林父推开门明显愣了愣。
谢寻汐躲在树枝后面,闭了闭眼,身旁四周都是柴火,将她围得密不透风,她突然觉得有些累。
外面的三人还在寒暄着,声音大到像是有回音萦绕在她的耳边,但她已经顾不上听了。
颠覆性的故事将她绕得一团乱,她的眼前是条条阴影,模糊的不真切,她像一个世外之人躲在背后偷窥着一切,一切都好似那么远,那么恍惚。
是梦吗?是梦吧。是她的梦吗,还是谁的梦呢?无论是谁,都请快点醒来吧。请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请把她拉出去吧,请告诉她,她不会面对这些,不用经历这些。
云家是怎么回事?
师傅是怎么死的?
我为什么会叛出宗门?
她其实还有很多很多问题,但她不想问了,也没有勇气问了。
好像过了很久,院子里的点起了灯,幽暗的一丝丝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她好像真的在做梦了。
梦中出现了光源,会是出口吗?她望着不远处的三个人,有一瞬间,她忘记了他们是谁,她也不记得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只知道,不动,就不用出去。
她突然很想一辈子躲在这里。
柴火被推开了,强光扑上她的眼睛,她眯起眼看着眼前的俩人,小声开口,“你们为什么要找到我……”
她身子晃了晃,终于可以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