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八 章

扶尘宗主殿。

叶天絮独自一人回来,怀言并不意外。他坐在大殿左侧的座椅上,与自己对弈。

大门一开一合,寒风穿堂而过,他咳嗽了一声,“人安全了?”

叶天絮作揖行礼,缓缓开口,“我见到……”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我见到现在的师妹了。”

怀言执棋的手悬在空中,闻言又将棋子放回了棋罐。

窗外漫天飞雪,厚重的鹅毛挂在凌霞峰的每一处,岑寂蔓延过苍白,天地一色。

但其实他们都知道,曾经,在大殿的东南侧,有一棵常青树。

怀言抬眼望向窗外,那棵树被掩在厚雪之下,白皑皑的枝头挂着雾凇,“她带……阿汐走了?”

叶天絮摇了摇头,“她只是拦了我一下。明珠阁阁主带她走了。”

怀言叹了叹气,“林远引这孩子……”

叶天絮心中一愣,逸生宗的少宗主已经很少有人提了,现在多出现在人前的是珩章宗主的侄女林舒禾。

曾有人传珩章宗主已对林远引失望至极,未来的宗主之位要归林舒禾,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妄言。

“师妹会不会已经知道当年的事了?”叶天絮皱眉请怀言解惑,“您为何要让她离开扶尘宗?”

“知道便知道了吧。”怀言转头看着自己的这位徒弟,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询问自己,但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以为他不会错,但微生的死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这个计划。

前路未卜,灾祸福报或许由天定,人力之所为实在飘渺,但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重新开始只不过是欺骗自己的谎言,一个过去的人能跨越时间来到现在,可现在的他们却并不能让一切的一切回到过去。

“怨也好,恨也罢,”怀言顿首落棋,黑白交错之间,不见明路,他闭了闭眼,苍老的声音落在棋盘之上,“将来若真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也自由我来偿命。”

“师傅,当年究竟是为什么……”叶天絮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怀言瞥见自己这位资质平平的徒弟万分不解的神情,笑了笑,“阿汐说想知道云家的事,既然如今见不到人,你用灵鸽告诉她吧。”

叶天絮却没动,不再看怀言,只是低头端详着眼前的棋盘。

怀言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去吧。”

叶天絮只好领命离开。

谢寻汐眯着惺忪的眼醒来时,似乎又看见了那只蝴蝶。

她躺在床上盯着交错的房梁愣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

余光里林远引歪着身子半躺在椅子上,她轻咳一声,林远引方才惊醒。

林远引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出头望了望,而后才安心地走到床前。

林远引张着一双眼睛幽怨地注视着她,“你抢了我的床,怎么赔吧?”

谢寻汐很感谢他没有继续昨天的话题,便也耐着性子气若游丝地跟他闲聊,“这是你的房间?”

“不是啊,这是林陌的房间,但一般我来了林陌就会出去守夜,所以按理说昨天晚上这张床就是我的床。”

“哦。”谢寻汐静若死尸地平躺在床上,她的感激也就只能维持一句话。

“你什么态度?”林远引不满地呲呲牙,“为了不暴露你,我只能像以前一样待在房间,还要在这板凳上将就一夜,真真是比林陌还惨!”

谢寻汐懒得搭理他,她盯着那处蝴蝶呆过的房梁,开口问道,“你见过蝴蝶吗?”

林远引正拖着椅子在床边坐下,被谢寻汐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摸不着头脑,“你这不废话,谁没见过蝴蝶。”

但他又想到谢寻汐失忆了,或许明羲山上确实没有蝴蝶,他“啊”了一声,试着安慰几句,“蝴蝶其实很常见的,春天来了就会见到了。”

谢寻汐闻言也“啊……”了一声,算了。

林远引拍了拍床沿,问道,“你要躺到什么时候?”

“怎么,你这床还收费?”谢寻汐这样躺着看他有点难受,但她暂时还不想起来。

“我们是合作,什么叫合作!”林远引翻了个白眼,“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该你告诉我雪隐剑在哪了。”

“啊……”谢寻汐抬手遮住眼睛,“我还是有点晕。”

“谢寻汐!”林远引气得站起来,大喊道。

“嘘,小声点,”谢寻汐闭上了眼睛,“万一被林叔发现了,你这一夜不是白受苦了。”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林远引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哦,我好怕啊。”

“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告诉怀言你在……”

谢寻汐猛得坐起来,掀开被子抓住林远引的衣领,眼中尽是不耐烦,声音冷冷的,“你很吵。”

林远引被吓了一跳,谢寻汐跳下床走出去,身后传来林远引的叫喊声“林陌!”

林陌从院子飞一般地到了堂屋,见到谢寻汐立马举起了剑。

谢寻汐见状转过身看着刚出来的林远引,“两件事,事成之后,不用雪隐,我也能帮你稳住少宗主之位。”

林远引理了理领子,“我又不是为了少宗主……”

“两天,”谢寻汐打断他的话,“雪隐最多借你研究两天。”

林远引蹙眉,“这和刚开始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谢寻汐点了点头,“行,那你现在杀了我吧。”说罢,朝林陌举起的剑直直走去。

林陌还没来得及瞥一眼林远引,就被吓得只能慌忙朝后退。

“诶诶诶好好好!”林远引叹了口气,“我真是倒了血霉要救你。”

谢寻汐回过头,将嘴角朝上挤出一个弧度,朝林远引垂手一拜,“谢谢。”

林远引狐疑地退后一步,“你别想折煞我。”

“第一,帮我找一家名叫'鬓前月'的首饰铺。第二,我要回广宥城。”

“首饰铺简单,但是这第二,万一叶天絮还在广宥城怎么办?”

“那正好,我找他问问清楚。”谢寻汐满不在乎道。

林远引噤了声,围着谢寻汐转了几圈,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怎么奇奇怪怪的。”

谢寻汐盯着他走神了一会儿,直到林远引再一次伸出手尝试给她扇风时,她“啧”了一声。

林远引一连退三步,警惕地看着她。

谢寻汐攥住自己的手指,深吸一口气而后吐出来,缓缓说道,“没事。”

她绕开林陌,推开门走了出去,林远引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去哪?”

“出去转转。”

可能是太冷的缘故,路上没什么人。谢寻汐缩了缩脖子,平时没觉得灵力有多重要,失去之后才发现原来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她现在穿着单薄的道服,有点禁不住这里的冬天。

林远引挂了个石头在她身上,说是可以追踪她的位置,谢寻汐本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那块僵硬的石子透过衣服膈在皮肉上,简直是“冷手冰块”。

谢寻汐摘下那块吊着的石头,将绳子套在手里甩着玩。甩了几下便觉得手冷,又想将手放回兜里,但那石头还是会散发寒气膈应大腿。

她盯着那匆忙间被草率地挂在破旧绳子上的黑石头,犹豫了很久才说服自己不要丢掉,罢了罢了,还是挂在身上的好。

冷啊冷啊冷,冷到她已经懒得形容。毕竟人的脑子是很有可能被冻坏的。

村子里错落着大差不差的房屋,不远处矗立着几座高山,叫什么山谢寻汐忘了,不过总归是逸生宗的地盘,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阿嚏!”谢寻汐勉强直起身子,该带件衣服的。

但她暂时还不想回去,冻着吧,反正又冻不死。

一户人家的院门大开着,谢寻汐侧过头看了眼,一位妇女正坐在院子里缝着冬衣,皲裂的手指并不灵活,还冻得有些发肿。

那妇女抬头正巧和谢寻汐对视一眼,谢寻汐尴尬地想笑一笑,不料那妇女却甩下手中的活狠狠瞪了一眼,一把走过来将院门关上。

谢寻汐低头审视了一眼自己,觉得脑袋有点沉沉的,罢了,不想了。

一条路将整座村子连通起来,偶尔遇到一个路口,谢寻汐也只是随便走,不知走了多少步,缓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成片的田地中。

冬天的土地是很荒芜的,衬得上面的天无比辽阔。

在这空旷的天地之间,谢寻汐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苍白的头发迎着风凌乱着,那人躺在一个小沙墩上,手时不时伸起比划着什么,灰色的棉衣盖在他的旁边,上面压着酒瓶。

谢寻汐离得远远的,她在几棵枯树组成的“林”中找了一棵和其他树没并什么两样的树靠着,挺好,就这样待着,什么也不用想。

冷吗?当然还是冷,但此刻谢寻汐倚着背后的树,抬头看着远处灰褐色的天地,觉得这些呼呼的风声无比动听。

她其实并没有这样待过一个下午,也从未想过要这样无所事事地待一个下午,一个无聊的,安静的下午。

天暗了下来,那躺着的人终于有了另外的动静,他站起来,将那瓶酒完完全全地对着地慢慢洒出来。

谢寻汐突然就意识到那小沙墩是什么。那人晃悠悠地走过来,恍然察觉到目光,他看见谢寻汐时明显向后退了半步。

谢寻汐莫名觉得他有点眼熟。

那人微低着头,缓缓开口,“我告假三天,今日是第二天……”

谢寻汐没听懂他的话,沉默片刻,想来是认错人了。

“我不是这里的人。”

那人愣了愣,闻言点点头,走了。

谢寻汐没管他,天上零星亮起几颗星星,遥远得看不清。

那人回过头喊道,“姑娘,天黑了,早些回家吧。”

谢寻汐转过头,那人冲她笑了笑,便离开了。

谢寻汐还是倚在那棵树上,也许是夜晚总容易多愁善感,她低头看着拇指处那条疤,鼻子一酸。

她其实不太记得小时候是怎么活的了,有记忆的时候,手上脸上都是冻疮。

她很怕冷,总是混着人群躲进某个铺子,“偷”一点温暖。

但或许是店铺老板的咒骂有灵,她身子刚汲取一点热气,那些红疮就开始痒起来。

她不舍得离开,但又实在难耐,便想着用刀子将那些红疮挖掉,但可惜,她只划开了一口子,就疼得眼泪直掉。

店铺老板见了血,更是埋怨不已,将她赶了出去。当整个人落在雪里,冷气敷在脸上手上时,她才终于安定下来。

后来用灵力除去冻疮时,谢寻汐特意没去这条疤。

如果一切痛苦都能被消除被遗忘,那她要如何记得过去的自己,如何证明自己还是自己。

但如今呢?谢寻汐盯着那条疤痕看了很久。

回家?她真的还能回家吗?

谢寻汐抬头看着模糊的夜空,泪水被拦在眼眶里,可心中的酸涩却止不住得溢出来,她闭了闭眼,热泪划过脸颊,那被隐去的冻疮似乎又开始痒起来。

能相信谁呢?师叔,我好想你。

她终于撑不住,她蹲了下来,环起双臂抱住自己。哭声抖动着落在地上,豆大的泪珠惹醒了枯草,寒风沥沥,满夜星空之下,只有谢寻汐一人。

师傅,我好想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她蹲着的脚没了知觉,往后一倒坐在地上,谢寻汐便擦干泪便锤着腿。

她抬头望着,突然笑了笑,笑着笑着却又觉得鼻子一酸。

她抹了抹眼睛,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笑着。

此刻星星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月亮悬在其中,银辉雪一般地洒下来,枯枝被风摧残着,月影晃在谢寻汐的头上,似乎在安慰。

谢寻汐这下是真的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哭一场了,虽然眼睛涩得疼,但心中的那点委屈苦水都借着眼泪被吐出来,人也就一下子轻松了。

落在随便什么地方都好,天地之大,总会被消化。

好了,那就接着去做谢寻汐吧。

她站了起来,腰间挂着的那块石头闪着光,她将那石头取下来,朝天上一扔,顿时炸响烟花,金光亮丽间,她远远地见到了一个人影。

她朝那块轮廓走去,那落地的烟火却发着光将她围起来,身后林陌喇叭似的喊着,太阳似的大灯照过来,谢寻汐转过身,被刺得眯起眼。

林陌走上前来,“你怎么在这……?”

见到她红肿的眼睛一愣。

谢寻汐没回答,她回过头再去寻那方轮廓,却只见月光寥寥。

“你来的时候见到什么人了吗?”谢寻汐问道。

“你见到我爹了?”林陌皱起眉,不太高兴道。

谢寻汐闻言才想起来,怪不得她会觉得眼熟。她看向那小土墩,“那这是……”

“我娘。”林陌接道。

说罢,他把灯扔给谢寻汐,走到坟前重重地磕下头。

谢寻汐沉默片刻,跟上前去,低头拜了拜。

林陌接过灯,拍拍手上的土,“走吧。”

谢寻汐指了指自己,“你们村的人好像对我印象不太好?”

“不是对你,是对你们这样一看就是修道的人,也就是逸生宗的人。”林陌解释道。

谢寻汐垂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如今的她还能被看出来是修道的人?

林陌指了指衣服,“你穿的太少了。”

“嗯?”谢寻汐没听懂。

“寒冬腊月凡人都裹着棉袄。”林陌说道。

“哦,”谢寻汐抱起手,手脚都快被冻得没知觉,但凭着残存的那点微乎其微的灵力一直没晕,“逸生宗对他们不好?”

林陌没说话,似乎是很纠结,“村里多是凡人,但也会有人觉醒灵脉,有灵脉的人就会上逸生宗成为器师,”他顿了顿,“但这些人终究不是‘自己人’,所以御生宗会严格控制他们的行踪,只允许过年的时候下山几天。”

“所以有些人家从此就被拆散了。”谢寻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坟头,把林陌没说完的话说完了。

“我娘生了病,我爹必须去逸生宗挣钱,没办法,”林陌也回过头,叹了叹气,“可这病花钱也治不了,最后,病没治好,人也没见着。”

人生百年,悲哀总是那么多。所谓苦楚,不过是一滴滴咽下去的泪,混在胃里,梗着涩。

谢寻汐抬头望了望天,那点被吐出来的轻松如今又被重重地压在心底。

星月依旧高悬、明亮,没有波动,它们永远在那里,千年万年,永远远远地看着世间的一切,毫发无伤。

要修炼一副铁石心肠才能逍遥于世,要冷眼旁观才能记得自己的来路,牵挂太多,哪里分得清孰轻孰重。

世界如此辽阔,可人们都被困在自己的悲哀里,要怎么样才能获得幸福呢。

她所求究竟是什么,她不知道了。这世间的苦有那么多种,她又能救得了谁,她连自己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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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清风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