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六 章

当铺侧巷,数只棕色的蝴蝶盘旋着拼成一道人形,黑色长袍,长发半披,一双和谢寻汐一样的眼睛,却并没有什么感情。

孟浮声瞥见不远处的为生和那个男人,有些不耐烦。

她想了想,随手扯下衣角的布料,蒙在脸上。孟浮声走了过去,扔下一袋银两,淡淡说道,“把剑收好,拿着这些银两回云家等着。”

大叔皱着眉站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孟浮声抬眼看着他,“上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已经死了。”

为生坐在地上瞪着孟浮声,伸手向背后摸索着,却突然意识到菜刀已经被她扔在云家了。

孟浮声轻笑一声,手上化出一片枯叶扔出去,牢牢地钉在为生身后的墙上,“我可不是在编故事。”

为生身子僵了僵,脸色苍白一瞬,她掐着自己手心的肉,迫使自己冷静。

被大叔拉着往外走时,她踢了踢脚边的钱袋,“谁稀罕。”

孟浮声低头看着地上的钱袋,喊道,“王福。”

大叔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孟浮声。

孟浮声把钱袋捡起来,递到王福手中,生涩地解释道,“扶尘宗不久就会派人来,不要做多余的事。”

王福愣了愣,伸手接住钱袋,“您是……”,他突然意识到此人刚才的话,住了嘴。

为生胆子大了起来,“惜洵怎么样了?”

“死不了。”孟浮声扔下话就走了。

当铺后院,林远引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对着黑衣侍卫抱怨道,“当初就应该建个牢房,这下好了,她被关在我房间,我却只能在外面吹冷风。”

黑衣侍卫充耳不闻,只是汇报着,“这些年并没有谢寻汐的消息,或许是她一直戴着面具的原因?”

林远引啧了一声,把手中的核桃扔给他,“我不聪明也就罢了,但你确实是真的傻。”

“当年她被那么多人追杀,却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若真是戴个面具这么简单的事,我又何必找她做生意。”

“自废修为是一个方法,但问题在于,她哪里来的时间废修为?况且,五年都安稳过去了,世人甚至都以为她死了,现在为何又要出来?”

太阳有些刺眼,他伸手挡了一下,“你去打听打听扶尘宗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动静。”

黑衣侍卫低头看着躺椅上的人,提醒道,“少爷,没有人会愿意接扶尘宗的单。”

“是啊,除了扶尘宗自己愿意传出来的消息,没有人可以打听到他们的事。”林远引站了起来,不解道,“你说扶尘宗好端端地围剿孟浮声干什么?”

黑衣侍卫恍然大悟,“难道这些年谢寻汐一直和孟浮声待在一起?所以扶尘宗放出消息是为了引诱谢寻汐?”

林远引眼睛一亮,却又顿了顿,他转过头盯着黑衣侍卫,“算了,林陌,我们俩都能猜到的计谋谢寻汐不可能猜不到。”

冷风穿过院子,林远引拢了拢衣领,腊月十九了啊,“给你放假,回去看看你娘吧。”

林陌摇摇头,“我爹已经回去了,离过年也没几天了,我就先不回去了吧。”

林远引看着他没说话。

林陌补充道,“谢寻汐变数太大了,万一被宗主知道了……”

“你留在这里,林叔找不到你会疑心的。”

林陌纠结几番,妥协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谢寻汐将碗放在门口,再一次敲了敲门。

回应她的只有含羞锁进一步生长的链条。

两个时辰过去了,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除了等好像也别无选择。

自她发出讯号已过了俩日,她之前也没试过没有灵力传讯需要几天,林远引暂时不会杀她,但散珠在广宥城情报通天,不知道会不会找到为生他们。

门外传来沙沙声,谢寻汐坐了起来,小声问道,“有人吗?”

林远引靠在门外,叹了叹气,“你应该知道我不想杀你吧。快过年了,你早点松口,我也能早点离开。”

含羞锁的链条已覆盖住整扇门,而随着林远引的声音响起,银铁色的灵力闪着麦芒又渐渐开始沿着链条游走。

谢寻汐放弃了挣扎,恢复了正常声音,她正对着门坐着,疑惑道,“散珠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林远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守你这样一个没灵力的人,我一个就够了。”

谢寻汐客观陈述道,“有含羞锁在,没有人守我也出不去。”

良久,门外没了声音,谢寻汐以为林远引走了,正想推推门,却又听见他的声音,轻轻地,“你会难过吗?”

谢寻汐愣了愣,“什么?”

“从名扬天下的天才变成现在这样,你难过吗?”

谢寻汐无法回答,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她并没有名扬天才。

她待在明羲山十年,见过的人寥寥几个,山下的世界多是由师傅口述。

融雪式成,她本以为她可以下山扶助尘世,没想到灵力尽失,于是一路辗转,也没来得及仔细见过尘世。

但苦修十年最后成为一个凡人,她慢慢拂过自己的灵脉,缓缓开口,“难过啊。”

她听见林远引笑了笑,“也是,你的落差比我更大。”

“我第一次进洗金殿时,就练出了这含羞锁,长老们都说我是可造之材,那个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但正如你所说,我灵力不强,始终无法突破,”他顿了顿,“练出的器物需要灵力运转,而我的灵力能使器物维持的时间是其他人的一半。”

谢寻汐沉默着没说话。

“你知道吗,对于凡人来说,银两能解决世上大部分的事情,我有时候在想,我要是也是凡人就好了。”

“但可惜这世上偏偏要生出修士,要将凡人当做弃子。”

谢寻汐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敲击声,是林远引在砸核桃。

林远引把核桃仁扔进嘴里,有点苦,他继续说道,“广宥城很久很久之前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里面人很少,且都是凡人。后来有一天,一个修士逃命到这里,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修士逃命在这里。”

“对于修士来说,这些凡人弱小得可笑,于是可以随意烧杀抢掠,侵池掠地。我娘告诉我,只有强者才能活下来,可是,弱者就活该死吗?”

林远引的声音变得有些远,他似乎站了起来,“你现在看到的广宥城不过是座废墟,除了些亡命之徒,修士不再来了,于是好像一切都平静了,都安稳了,可是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谢寻汐,我曾经很欣赏你,但可惜,在这个世道你也沦落至此,我想要雪隐的目的很简单,我想打造出一把绝世灵器,让凡人能不被修者欺负,让凡人也能手刃仇敌。”

谢寻汐静静地听着,广宥城之前于她而言只是个名字,哪怕现在身处城中,可她也知道她终究会离开。

师傅教她应当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可什么是危,什么是困?她并不是那些身处困苦中的人,很多时候,所谓的帮助也只不过是轻飘飘的举手之劳,一句简单的安慰倒显得像虚伪假意。

没有人能一直等待,她也救不了所有人,当一切尘埃落定,报仇又有什么意义?什么都不会再回来。

弱者当然无罪,可她并没有能力去感化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如果一件灵器能形成威慑,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虽然还有很多疑惑没解开,但她莫名地觉得林远引不是个坏人。但雪隐剑不能给他,如果还有其他的方式,她倒是很乐意帮他。

她提醒道,“可是凡人也有可能利用灵器欺凌弱小。”

散珠阁此时规模小,所知者不多,故而还未出现过大差池。

但若真的实现了林远引的宏愿,世上有一个这样的交易场所,谁又能保证来买灵器的人是了护己还是为了害人?

林远引轻笑一声,“还没开始就要对凡人如此悲观吗?”他话锋一转,嘲讽道,“修士横行数百年到未曾有人劝诫,对于凡人倒是矫枉得及时。”

谢寻汐皱起眉,“珩章宗主不支持你吗?”

林远引笑声更大了些,“你要是愿意把雪隐剑给我,我就不需要她支持了。”

“砰”的一声,一声巨响突然从头顶上传来,整个地道开始晃动,些许灰尘卸下,谢寻汐被呛得连连咳嗽。

灵力灌入含羞锁,接着蔓延向架子上的各种灵器,林远引砉然推开门,整间屋子中的所有灵器一齐向外飞出。

他抓住一把萦追剑,踢开书桌地下被锁着的木板,边喊着“叶天絮来了”边拽着谢寻汐向下跳。

谢寻汐被仓皇地推下地道更深一层,刚想开口问有什么好跑的,就见林远引用剑一把在她的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

谢寻汐“嘶”的一声捂住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林远引把萦追剑塞进她怀里,急匆匆地说道,“这剑上有毒,戌时在城外等我,我给你解药。外面这些灵器没有我在也拖不了多久,你快跑。”

“我……”

“顺着这条地道走,上去就是当铺的西南侧……”

“我为什么要跑!”谢寻汐大声打断了他。

林远引则用吃了屎一样的表情看着她,“你想死吗?”

谢寻汐愣了愣,叶天絮是她故意引来救她的,但她确实还没搞清楚林远引说的扶尘宗害她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叶天絮会杀她,那为什么之前没动手?

“我不想死也不会死,”谢寻汐推开林远引,“我可能确实失了忆,但我不觉得师叔会害我。”

不论林远引说的是真是假,她总要找师叔问清楚,她踏上悬在石壁的锁链,却被人狠狠朝肩颈处一砸,倒在了地上。

林远引收了手,顶上传来清脆的断裂声,他叹了口气,背上谢寻汐,沿着地道往外走。

眼界乍亮之时,林远引扔出一只木质的玩具鸟,灵力灌入,木鸟飞着飞着开始变成一只鲲鹏。

林远引回头望了一眼当铺,木门已被破开一个大洞,而萦追剑还未见血,正在天上胡乱地撞击着。他拖着谢寻汐攀上大鹏的背脊,大鹏振翅掀起一股狂风,破碎了叶天絮灵力所化的屏障。

近百道虚影抓住机会,一个接一个地向他扑去,大鹏乘风而起,将叶天絮远远地甩在地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明月清风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