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朽的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轻薄的糊窗纸摇摇欲坠,窗外的月光抓住机会,借着缝隙挤进了室内。
谢寻汐眯了眯眼,清亮的月色之下,她似乎看见了风。
她拿起剑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将身子倚在门上。
火烧得正旺,不时有炸炸的声响,而门外寒风呼啸,吁吁声要将万物都卷走。
小姑娘嘶哑的声音赫然响起,“我不冷。”
谢寻汐转过头,碰上她那疲惫的双眼,一时百感交集,只好劝告着,“时间不早了,快些睡吧。”
翌日,谢寻汐牵着小姑娘走出了云家,她横剑在前,左手贴着右臂,微微低头,以示拜别。
转身之际,她看见小姑娘懵懂的模仿动作,笑了笑,那就当和你过去拜别吧。
祈春巷外人来人往,广宥城从不孤寂。无论是客人还是匪徒,天亮了,都有一副好皮囊。
谢寻汐忽然蹲了下来,犹豫地举起手,“我叫……惜洵。”
小姑娘也学着样子伸出手,小声说道,“我叫为生。”
谢寻汐闻言一顿,复又笑了笑,跟她轻轻碰了碰拳。
修者的灵力离体之后,本会自动消散,演化成自然万物,而逸生宗一门,修有“操化”之能,能在体外修炼灵力,并将其灌入普通器物之中,使凡人也能有与修者一战之力。
广宥城有个组织名叫“散珠”,号称只要有钱,无所不能。其成员多次劫掠御生宗弟子,抢夺器物,再几经转手,卖给他人。
广宥城本就鱼龙混杂,经散珠这么一搅,更是争斗不断。
传闻逸生宗宗主多次下令剿灭,但都未能成功。
谢寻汐此行灵力尽失,为求自保,便也只能做些“以椟换珠”之事了。
为生坐在小摊上啃着包子,谢寻汐轻轻敲了敲桌子,和老板对视一眼,说道,“这包子是什么馅的?”
老板左脸有道狰狞的疤痕,眉头一皱整张脸显得格外吓人,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了过来,“客官觉得是什么馅的?”
谢寻汐安抚地拍了拍为生的背,笑道,“猪肉但却参了点灰。”
老板在椅子上坐下,小声道,“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不沾灰呢?”
“我想知道怎么找到散珠?”谢寻汐敛了笑容,问道。
老板年近半百却并不稳重,闻言嘴角扬了起来,却又很快落下去,他瞥了一眼为生,又上下打量着谢寻汐,“就你们两个人吗?”
谢寻汐疑惑道,“他们不做单个人的生意吗?”
现在轮到老板不解了,“你们是去买东西的?”
谢寻汐大概明白老板什么意思了,但她也只能点头。
老板撇了撇嘴,不大高兴地说道,“城东有家当铺,拿着你有的东西进去,若是他们感兴趣,就会派人来接你。”
“他们感兴趣的一般有什么?”谢寻汐问。
老板利落地从兜里掏出一个铜板,说道,“钱。”
谢寻汐盯着那枚铜钱,有些无奈,她身上的钱昨天已经发完了。
为生拽了拽她的衣服,鬼鬼祟祟地将几两碎银放在谢寻汐手里,“这是你昨天给我的。”
谢寻汐叹了叹气,将银子放回她的口袋。
“那个,”老板拧着眉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左手不停地描摹着桌上的划痕,最终又握成拳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微生长老她……”
谢寻汐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男人,有些出神。
师傅曾告诫她,救人不要暴露身份,否则被救的人一心想着报恩,又如何过好自己的生活呢。
数年过去,师傅已不在人世,而被她救过的人,依然会记得她。生活不生活的,做自己愿意的事情就值得。
谢寻汐站了起来,颔首道,“我会为她报仇的。”
她把雪隐放在桌上,拱了拱手,恳切地说,“我阿妹和这把剑就麻烦您了。”
为生闻言立马放下包子,紧紧拽着谢寻汐的衣角,她抿了抿嘴,随后却松了手。
谢寻汐摸了摸她的头,“别怕,等我买到宝物,就回来找你。”
为生把桌上的剑抱在身上,点了点头。
谢寻汐随手折下一截枯枝,走进了当铺。
铺子不大,各式各样的架子上放着一模一样的木匣子,正中间是连接着房梁的栏杆式隔门,而此时并没有人。
谢寻汐回到门口,再一次敲了敲门,依旧无人理会。
她叹了叹气,只好拿着枯枝百无聊赖地敲着地板,忽得一转身,将手中的枯枝掷了出去,那枯枝穿过隔门上方的空隙,直直插在挂着的匾额上。
谢寻汐立于门前,声音清亮,“不知你们还缺不缺人?”
“咔嚓”一声,隔门随之打开,谢寻汐跳上桌案,将枯枝拔了下来。
匾额上,那被击中的小洞开始延伸凹陷,沿着木墙向下没入地底。
谢寻汐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空匣子,向那方砸去。
并没有什么反应,谢寻汐盯着那处地方正思索着,忽然整间铺子陷入了黑暗,接着谢寻汐就察觉到有人出现在身后,刚想转过身,却被人猛得向前一推。
跌落在地道之时,谢寻汐不免地开始怀疑,这“散珠”真的会有好东西吗?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站起来,一支飞箭便从墙中射出,直直朝向她的眼睛。
谢寻汐啧了一声,连忙侧身躲开,而后却见数支箭矢齐发,她弯腰避过前方飞来的箭,随即将一只手撑着地,一脚蹬着墙借力在空中转了一个身,枯枝扔出,却只能起到滞缓的作用,瞬息万变之间,谢寻汐掷出四角菱石,堪堪使最后一支身前的箭倾斜。
电光火石之后,狭小的地道只余寂静。谢寻汐捡起菱石,黑色薄片此时凸起一块丑陋的肿包,她叹了叹气,可惜了。
“既然想要试炼我,不如借我把武器?”
无人应答,只是下一秒一团亮光俨然袭来,谢寻汐眯眼闪开,却见那光调转方向,回过身来分散成十柄飞剑,一齐袭来。
谢寻汐倒吸一口凉气,弯腰撑地,顺手飞快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箭矢,一起抛出。
箭矢穿过虚影,九道光束断裂晃动一瞬,谢寻汐站起来向地道深处跑去,地道深得像是没有尽头,而身后那十道光已近在咫尺。
她心一横,一脚蹬上侧边石墙,借力跃向来时的方向,那光束还未来得及掉头,谢寻汐伸出左手抓住那柄飞剑实体。
光芒如刺,扎入她的手心,而后九道虚影消散,鲜血浸润剑柄,萦绕的光终于暗淡,漏出一柄银色的短剑。
谢寻汐喘过一口气,将那柄短剑扔在地上,而后扯下衣角的布料,简略包扎,喊道,“如此不知阁下满意否?”
“少侠好身手。”来人身着白金色锦袍,边笑边鼓掌,几缕麻花小辫藏在半披的头发中,俨然一副玩世不恭的世家公子模样。
谢寻汐正疑惑这莫不是谁家被惯坏了的纨绔,却见来人收了笑容,话锋一转,“只不过,此等水平就进散珠,还不够。”
谢寻汐注意着从他身后走出的黑衣侍卫,眯了眯眼,质疑道,“阁下莫不是要攻上逸生宗,还要举个武状元。”
那人闻言啧了一声,斜睨着眼,“若你是个凡人,此等身手自然不错,可你空有灵脉没有灵力,若对上修士,则毫无胜算,又与废物何异。”
“散珠虽只为赚钱,但也有原则,悬赏任务本就有限,凡人与修士互不干扰,你这种情况,放在哪边都不合适。”
说罢,他丢下一瓶涂药转身就要走。
谢寻汐一时气愤上头,生平十七年,她头一次被人如此评价。既然公平交易不成,就别怪她耍无赖了。
她向前一步朝那人的脚狠狠一踹,黑衣护卫一惊,抬脚也向谢寻汐踢来。
谢寻汐捡起地上的短剑朝护卫腿上一刺,随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着那人的衣领一拽,将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她咬牙切齿道,“有没有人说过你们这站位很危险啊?”
黑衣侍卫回过神来,举起剑就要朝谢寻汐砍来。
谢寻汐拎着手中的人一动,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了!”愤怒的声音从身前传来,谢寻汐却觉得十分解气。此人不仅功法极差,面对来客,竟也毫无防范,也不知散珠是怎么存活到现在的。
她撇了一眼手中的人,轻描淡写道,“我不杀你,我只想买件灵器。”
“休想!”手中的人张牙舞爪地大喊道。
谢寻汐见黑衣侍卫就要动作,又将剑抵着他的脖子更近了一步,剑刃已扫过丝丝血痕,“我知道这里机关无数,但若我死了,你也必定和我一起死。”
黑衣侍卫闻言停了动作,死死地盯着谢寻汐。
“你要什么!”
谢寻汐看了眼地上的短剑,不假思索地改口道,“萦追剑和御灵瓶。”
黑衣侍卫闻言立即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两件器物,放在地上,厉声道,“快放了他。”
谢寻汐向前近了一步,却听见手中的人又喊道,“等等!”
“我需要知道你出自哪门哪派,要这些灵器干什么!”
谢寻汐没理他,拽着衣领继续向前走。
那黑衣侍卫却也向前迈了一步,挡在谢寻汐身前。
“你若不告诉我,将来这些灵器不明不白地流落在外,那我也活不了。”那人此刻冷静下来,摆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谢寻汐无可奈何,“扶尘宗惜洵,为求自保。”
那黑衣侍卫又不知从何处搬来一个器皿,谢寻汐又拽着人往后退了几步,“什么东西。”
那人低了低头,说道,“滴一滴血。”
谢寻汐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器皿,忽然道,“你是林远引?”
说罢,她将手中的人往前一推,迅速向后连退几步。
那黑衣侍卫已将整个器皿倾倒过来,林远引迎着灵灰色的液体向前倒去,那“雨”淋着他落下点点火花,在地面刺啦作响。
而谢寻汐来不及躲远,仍是被浇上几滴,那液体落在她身上,顷刻间开始腐烂,如蚁虫啄咬般密密麻麻地竟要蔓延至全身。
谢寻汐左手本就有伤,如今再也无法冷静忍受,她紧紧皱着眉,冷汗不停从额头冒出,头脑昏花之际,她举起手中的短剑,想将那片被噬咬的血肉剜出来。
与此同时,墙面轰隆一声,凹陷的方块闪出几条线,将谢寻汐手中的剑打落在地,数条灵灰色的光连成一张大网将她笼在其中,捆住了手脚。
林远引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朝谢寻汐轻蔑一笑,“在此地认出我,就意味着你要死了。”
谢寻汐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苍白的嘴唇挤出一个微笑,“如果这些就是你的灵力,那我也能勉强理解逸生宗为何要背地里利用散珠来赚钱了。”
林远引倒也不恼,他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若不是我喜欢杀人,只要融一滴你的血进去,此刻你已经去见阎王了。”
谢寻汐闭眼晃了晃头,她好像有些高估自己了,视线越来越模糊,嘴上却依旧不放过,“珩章宗主若是知道有你这样的儿子,怕是要先我一步去地府。”
“你!”林远引猛得揪起她的衣领,将她向墙上狠狠一砸。
谢寻汐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眼神涣散得看不清楚,林远引的声音越来越远,可那双手却越来越近,她的面具被摘了下来。
林远引好像还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