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汐伸手抹了抹门上的灰，又抬头看向匾额，这城中应当不至于还有另一家叫做“草药铺”的药铺了吧？
她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如果这家铺子早已歇业，如此好的地段，竟然没有其他人来做些其他生意吗？
谢寻汐不免有些怀疑。她扒开手上结痂的伤口，血液滴在雪隐剑上，随后才走进了祈春巷。
巷子不窄，但如今不知怎的，两旁睡着一些衣衫褴褛的老弱病残，谢寻汐缓步走过其间，感到有些闭塞难耐。
广宥城偏南，现在还未下过雪，谢寻汐扶着手中的剑，路过旁人的目光，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
云菁夫人最是热心肠，怎会放任他们睡在外面？
谢寻汐低头加快了步伐，第八家……第九家……第十家……她停住脚步。
她缓慢地转过头，巷子中除了两旁的乞丐，再无他人，各家的门都紧闭着，唯一开着的，或者说根本没有门的是——云家。
谢寻汐握紧手中的剑，快步跨过门槛，胸前一闷，她闭了闭眼。
灰尘，血迹，倒塌的房屋与丛生的杂草，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谢寻汐缓缓向前迈了几步，忽又想到了什么，她郑重地拜了拜，随后转身跑出了云家。
掠过巷口的乞丐时，她慢下来，犹豫着将身上的盘缠全部分给了他们，问道，“你们……”她看向身后空空的云家大门，摇了摇头，“算了。”
广宥城无城主，所以无贵无贱，但也是因为无城主，故而无规无矩。
所以云家遭此劫没人管，而这些流浪的乞丐，也没人赶。没人会看不起谁，因为来这广宥城的人，都一样；但每个人都能杀人，因为来这广宥城的人，都一样。
谢寻汐跑到客栈，飞身跃到二楼，一切如常，却并没见到李渡的身影。
她拍了拍一个伙计的肩膀，问道，“请问你知不知道……”，却被他猛得拽住小臂，随即他一个转身，一把小刀朝谢寻汐的脖颈刺来。
谢寻汐连忙闪开，抵着雪隐剑卡在身前，质问，“你干什么。”
小二吼道，“你干什么？”
动静惊动了客栈老板，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子走了上来，声音雄厚，“干什么呢，在我店里吵吵不想活了？”
“老板，不是我，是这人上来就要干架！”
谢寻汐无奈，只希望这老板是个明事理的人，“我只是找你问个问题。”
“那你抓我肩膀！？”
谢寻汐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愣了愣，收手道，“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
小二也松了动作，不满地哼了一声便去干活了。
客栈老板还站着，语气不赞同道，“姑娘，初到广宥城，还是少得罪人的好。”
谢寻汐忏愧地点点头，问道，“老板，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名叫李渡的伙计？”
老板皱眉转身望了望，“你找他干什么？他早就出城了。”
“出城了？”刚说完谢寻汐突然就意识到，李渡应该是回扶尘宗了。
但是，云家的事，李渡不可能不知道。知道却依然佯装不知道，还引她去，为什么？
谢寻汐犹豫再三，只能再问问眼前这位老板了，“您知道云家是怎么回事吗？”
“云家？”老板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谢寻汐。
谢寻汐顿了顿，沉声道，“是，云菁夫人，云家。”
老板闻言正了神色，他转头看了看门口，厉声道，“姑娘，广宥城虽说不问来路，即使你戴着面具，但也不代表我就没办法查，旧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再提对你没什么好处。”
“旧事？”不等谢寻汐问完，客栈老板突然提起她的衣襟，就将她朝下一扔，“送客。”
谢寻汐着实没见过这种招数，迅速反手拽住他的手，却见一个小二不知从何处挥出一把大刀，谢寻汐只得松手，在栏杆上借力一蹬，落到地上。堪堪稳住身形之时，就被一群伙计围住撵出了客栈。
彼时已是傍晚黄昏，谢寻汐看着天边落寞的太阳，叹了口气。
“李洛……”
她拿出一颗四角菱星石，两指将它按在右臂灵脉上，既然这里问不到，便只能传信问问师叔了。
虽然星石对灵脉感知最为强烈，但如今她灵力被阻绝，仅凭着这微乎其微的灵力，恐怕也要得了好几日才能得到回信了。
她再一次来到了祈春巷，之前的乞丐已经离开，落日将石墙的斜影拉长，橙红色的天色美得如画，可冬日的空巷中连欣赏的虫鸟都没有。
她跨过云家的“门”，堂屋几乎看不出完整的样子，房梁断裂，柱子和墙都被染成碳黑色，几张桌子腿高度参差不齐地歪倒着，皆是着火的痕迹。
但侧房倒是没被殃及，看来救火很快。
她去年还听师尊提起过云菁夫人，如果是旧事，如果多年前云家就遭此祸，云夫人又怎会独善其身？谢寻汐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碎屑，总觉得自她闭关出来后，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难不成，这几年云菁夫人借故云游是为了躲仇敌？
“谁！”谢寻汐忽然转头，雪隐剑随之掷出，直直插入墙壁。
一个看着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缩在侧房中，微微探出头，眼睛却紧紧盯着谢寻汐。
谢寻汐走向她，惊讶道，“你是之前在外面的乞丐？”
小姑娘点点头，没说话。
谢寻汐蹲下来，想牵她的手，她却往后退了退，直愣愣地说，“我是凡人。”
谢寻汐顿了顿，“我没想问你这个，”她把雪隐剑从墙上拔下来，温声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盘缠不够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冷声说道，“杀人太麻烦了。”
谢寻汐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什么？”
“如果我出去，会有人来抢我的盘缠，我就得杀了他们。”她重复道，“太麻烦了。”
谢寻汐闻言张了张嘴，她抿起嘴唇，低下头，说，“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个。”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寻汐犹豫地抬起头，说道，“你要不跟我……”
“你不问我爹娘在哪吗？”小姑娘冷漠地打断她。
“如果你想说的话。”谢寻汐点点头。
“他们被我杀了。”
谢寻汐看着她，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在黑夜里耷拉着，瞳孔却似乎在上下扫视着自己，她莫名觉得有些渗人。
“害怕了吗？”小姑娘突然笑了。
坦白讲，谢寻汐确实被吓到了，但是她当然不能承认。
她坐下来，轻声咳了咳，还是决定要稳重，“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小姑娘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谢寻汐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像个哭相。
小姑娘不再看她了，“我有个弟弟，比我小两岁，家里同时养活不起我们两个，我爹说把我卖了，”她顿了顿，“我知道以后，每天晚上睡觉前就会把菜刀藏在身子底下，在他绑我的那天晚上，我把他杀了。”她说完恶狠狠地瞪着谢寻汐。
谢寻汐沉默地听着，夜里的风将残破的木具吹得嘎吱作响，她转过头，将雪隐剑重重地立在地上，良久，她敲了敲剑柄，没动静。
谢寻汐愣神地看着地上似霜般的月色，抿了抿嘴唇，“啊……我忘了，”她抬头看了眼天上模糊的月亮，回过头来笑着说，“我没灵力了。”
“走吧，去屋子里待着。”她拉着小姑娘站了起来，“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姑娘拧着眉没动，也没回答。
“怎么了？”谢寻汐俯下身子问。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小姑娘突然抬眼盯着她的脖子，从背后摸出一把破锈的菜刀立在地上。
寒铁泛着冷光，握着那菜刀的手不禁发着抖，谢寻汐没说话，她抓住小姑娘的手，轻声重复道，“进屋吧。”
被握住的那手紧了又松，小姑娘撇过脸，最终甩下谢寻汐，菜刀随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她沉默地走进屋内，二话不说搬起几根木头，火柴一点，并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谢寻汐笑着抱剑走进来，火光抖动着照亮了整座屋子，温暖得不像黑夜。
屋子有几个大窟窿，谢寻汐将几件破家具搬着堆在一起，勉强挡风。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见小姑娘抱着腿正发呆，突然问道，“如果你早就知道你爹要卖你，如果你会逃，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逃？”
小姑娘闻言身子一僵，她直起背，转头愣愣地盯着谢寻汐，纠结一会又沉默地低下头，她咬咬牙，开口道，“你管……”
谢寻汐从怀里拿出扶尘宗的腰牌，“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师叔只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扶尘宗外门弟子众多，随便一个普通弟子并不会有人注意，况且眼前只是一个凡人小孩。
小姑娘盯着谢寻汐手里的腰牌停住了，感到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谢寻汐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看了眼手中的腰牌，想了想把它收了起来，“没事。”
也许是因为不识字，也许是因为从未在她的生活中出现过，谢寻汐突然觉得，天下第一宗的名号，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谢寻汐叹了叹气，她拍了拍手中的剑，尽量让自己显得可信一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走，我至少能保证你绝不会饿肚子，也绝不会被欺负……”
她顿了顿，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小姑娘，不过既然大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也就不管了。
她继续说道，“但是我至少得知道你一个人流落在外的真实原因。”
小姑娘沉默地看着她手中的剑，似乎在思考谢寻汐话的可信度，良久，她突然抬头说道，“但是你刚才说你没有灵力了。”
“啊……”谢寻汐有些后悔。
小姑娘没再看她，转回火堆，用手轻轻地拍打着腿。
火光颤抖着，渐渐灼伤她的眼睛，小姑娘把头埋进腿里，声音隔着衣服传出来，“那天晚上我爹绑我的时候，我娘拿着菜刀砍伤了他的手，我爹气急了，狠狠扇了我娘几巴掌，我娘就用刀捅了他。”
声音哽咽着浸润了麻衣，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将头越埋越低，“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谢寻汐有些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背，无力感再一次涌上心头，“那你弟弟呢？”
“我根本就没有弟弟，”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我娘的肚子里，和我娘一起死了。”
谢寻汐的手搭在小姑娘的背上，已不知该如何动作。
冬天的夜真的好冷啊，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它刺过筋骨，穿透皮肉，融成眼泪，又化成苦水埋进心底。
而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都存在着一种可能，无论是辗转反侧还是安若死尸，无论是躺在床榻还是独坐望月，被困在过去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剖开胸膛，冷风肆虐而过，再一次重重地刻画伤痕。
如果真的能逃走，又何必一次次回想，一次次假设，如果眼泪汇成的河水能带我流经时间，那我编的故事就不算谎言。
“你饿吗？”谢寻汐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强行转移话题，如果很疼的话，至少用点什么东西填补吧。
小姑娘摇摇头，她擦干眼泪，小声说，“那边的侧门外会有吃的。”
谢寻汐凑近了点，她听见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说着，“这里以前住这能起死回生的仙人，家里有得了重病的就会往这里送点东西，求仙人发发善心。”
谢寻汐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扎了一下，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所以你们聚集在这里，是因为有吃的？”
小姑娘却摇了摇头，“是因为一般人不会有人来这里。”
谢寻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追问道，“为什么？”
小姑娘将头枕在腿上，看着眼前的柴火，“听说这位仙人起死回生违逆天道，一道天雷降下，劈死了家中的所有人，除了那些实在走投无路来求医的人，不会有人来这里沾上厄运。”
谢寻汐沉默着没说话，传言自然不可信，但这云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