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二 章

西南群山之间,有漫天飞雪自云间飘落,雪山皑皑,接住了寒冷。

几根褐色枯枝点缀在雪白之间,脚印由浅入深,踩出裸露的山石,引出大雪深埋之下的密径。

千年雪山之后,藏着一片醉人的秋。

枫叶映红了积雪,秋前雨立在林中,铮铮声如梵音,荡开虫鸟。

枯叶随风而起,沿着地上的血迹,汇聚、盘旋、粉碎,化作一道金色流光。

黑袍青年盘坐其间,缓缓睁开眼。

十七岁那年师尊传雪隐,她一剑闻名天下,而今不过五年,功法重修,灵力转源,她本想用这柄剑结束一切,却没想到,沉睡的雪隐竟会重新认主。

她花了十年才真正成为师傅的徒弟,可到现在,她却再也没资格拿起雪隐。

果然,她早就不是谢寻汐了。

谢寻汐,我已经不太记得你是什么样子了。

右肩白骨裸露,孟浮声垂手捡起一片枫叶,掺着流光,覆上血淋淋的伤口。

一片复一片,红枫拼凑成了孟浮声的右肩。

一只蝴蝶藏匿在枫叶之间,妄想啃食白骨之下的腐烂,孟浮声张开手,金色流光溢出,本还微微颤动的翅膀顷刻间成了枯叶。

济世之心吗,谢寻汐,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

怀言看谢寻汐受了一身伤,也懒得再计较她私自下山的行径,气愤地丢下一句“死在外面才好”便先行离去,谢寻汐无奈地叹了叹气,以后再想要下山怕是更难了。

灵力尽失,谢寻汐坐在马车里自嘲地笑了笑,她看着师傅的雪隐剑,历经生死,有些东西还是不太一样了的。

路程很远,灵力催动着马车,也走了大概有三个时辰。等到师弟来叫她,谢寻汐已睡了一觉。

她跳下马车,站在山脚下,仰望着这群隐在雪色中的明羲山脉,一如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的那样。

她都快一些记不清了,彼时师傅还不是师傅,她被裹着厚重的冬衣,顺着微生长老的目光,站在山下看了很久很久。

当满天大雪再一次飘落时,她下意识裹紧了衣服,小心翼翼地朝眼前的人靠近。

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不敢出声。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衣服里,但她还没太习惯这件新衣服,宽大的袍子一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人。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不敢再动。

而微生长老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身边的幼童,她看着孩童头上细碎的雪花,忽得觉得有些刺眼,她打起一把伞,将孩童向自己拉进。

冷风吹刮着山石,卷起雪花拾阶而下,孩童察觉到了寒气,身子轻侧着向后靠了靠,躲开了风雪。

扶尘宗立世数百年,千道石阶蜿蜒其上,不见尽头。微生笼着孩童的手,眼前的山巍然千年,风雪不蚀,她忽然觉得,也许是她算错了。

四城五宗,能人辈出,世家骄子不在少数,怎么会是手边这个孤童呢?

而孩童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暖,胆子便也大了些,稚嫩的声音快被风吹散,“恩人,我们要上山吗?”

微生注视着孩童脸上泛红的冻疮,犹豫了很久,她问,“你怕吗?”

孩童将头上的碎雪摇落,抓紧了她的手,“我有棉袍。”

微生沉默了,良久,她将孩童的衣领拢了拢,说道,“以后吧。”

谢寻汐用手拂去山石上的积雪,“扶尘”二字的刻痕与十年前并无区别,又或者说,和开宗之时也无甚差别。

明羲山脉浩瀚无边,扶尘宗主殿立于主峰凌霞之上,山路曲折,更有云雾急瀑,峭壁沟壑,高险无比。

谢寻汐回头看着身后的师弟师妹们,佯装镇定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下面转转。”

“可是掌门嘱咐说,一定要守着师姐回丹灵峰疗伤。”

谢寻汐看着眼前这高耸入云的明羲山脉,面露难色,她灵力全无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现下这种情形,师叔当真不打算管她了?

她无意识地掂着手中的雪隐剑,剑鞘摩擦过手心的伤痕,残血流过剑身,顿时闪烁出淡蓝色的微光。

“这是……认我为主了?”谢寻汐皱起眉头,以血识灵?她用剑柄轻轻敲了敲面前山石,“咔嗒”一声,剑气荡开山路上的积雪。

与此同时,一只仙鹤掀起狂风稳稳落地,带来怀言师叔的传音,“别想跑,来凌霞峰见我。”

谢寻汐了然,飞身跃上仙鹤的背脊,还未等她与师弟妹们告辞,仙鹤长鸣一声,便张开翅膀直上云霄。

谢寻汐被吓了一跳,用手牢牢挎住仙鹤的脖子,冷风穿云而过,她眯着眼睛,心中不禁有些不安,雪隐有灵,除非上一任主人主动传剑,否则,主死剑灭,三年以内不会另认新主。

“我闭关的这些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霞峰一如往日,冷清无比,谢寻汐刚跳下仙鹤,一个身影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谢寻汐尚且还没习惯失去灵力的身体,下意识地横剑在前,却被猛得震开,雪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眼前人的浅蓝色灵气慢慢散开,谢寻汐低头看着地上的雪隐剑,手微不可察地轻抖一下,她蹲下去捡起剑,抬头挤出一个微笑,“叶师兄。”

叶天絮顿了顿,眼前的笑容看起来有些不习惯,他想要说点安慰的话,“我……”

“师叔呢?”谢寻汐云谈风轻地打断道。

叶天絮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走吧,我带你进去。”

谢寻汐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虽说她灵力全无,但从身法来看,师兄还是长进了不少的。

谢寻汐擦拭着手中已恢复平静的雪隐剑,不免有些沮丧,不过,这样来看,扶尘宗也不算后继无人。

“师傅。”叶天絮朝殿前作揖,结界随之打开,怀言掌门背着手从中走出,颔首示意叶天絮退下。

“师叔,”谢寻汐面露不解,“我师傅究竟是……”

“雪隐剑认你为主了?”怀言问道。

“是,”谢寻汐迟疑道,她将伤口中的血痕滴在剑上,雪隐闪烁着亮起一瞬,“师傅过世前还发生了什么?”

怀言看着银色剑身上的红色血滴,沉默无言,片刻,用手拂过剑身,将那抹红色掩去,他转过身,示意谢寻汐随他前去,“或许你师傅早就把剑传给你了。”

谢寻汐刚踏进殿内,就见洗念剑直朝她刺来,她猛得一闪,却见雪隐飞速从手中冲出,星蓝色的灵力顿时结成一道屏障,洗念剑擦过雪隐剑身,又落回到主殿之上。

谢寻汐盯着悬在眼前的雪隐剑,感觉有泪水划过脸颊,她隔着剑身望向怀言,声音有些哽咽,“师叔……”

既然雪隐在她有生命之危时仍能以灵护主,那她的灵力……就还没有枯竭。谢寻汐颤抖地伸出手,慢慢靠近那团星蓝色的光亮,雪隐剑平静下来,稳稳落在她的手里。

谢寻汐抱着手中的剑,仰头朝怀言皱起嘴角,眼泪更汹涌地溢出,声音细碎,“师叔……”

怀言站在殿阶之上,叹了口气,“去找吧。”

他背过身,闭眼顿了顿,复又睁开,“保护好你自己。”

殿外此刻正飘着雪,谢寻汐戴上怀言给她的面具,下了山。

灵力以自然为源,衰败昌盛自有规律,修者凭灵脉与之相连,取之用之,而上限尽看天命,她本以为是源灵枯竭,没想到竟然是有人从中阻断。

只是,如果有人能切断修者与源灵之间的联系,那受到影响的也不该只有她一人。谢寻汐低头看着手臂上浅淡的灵脉,如果不是源灵受损,难道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

谢寻汐此时坐在广宥城的一间客栈中,听着来往杂客的闲言碎语。

广宥城乃是四城五宗中最为特殊的一座城,这座城没有城主,没有城门,来者是客,不会分修者与凡人之说,也是最鱼龙混杂之地。

“哎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扶尘宗围剿孟浮声,怀言掌门一剑将孟浮声砍得粉碎,好不威风。”

“欸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瞎话,明明是孟浮声将扶尘宗打得苟延残喘,最后那弟子皆被重伤,连御剑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坐的马车回去的。”

“要我说啊,什么宗门不宗门的,孟浮声一人足以挡百人。”

“嘿你们这是什么话,孟浮声厉害是厉害,但是你看看她做的那些事,更何况,哪一个修者不是数积累月练成,她一朝闻名,谁知道背地里是修的什么邪魔歪道。”

“说白了你就是忮忌人家……”

“我忮忌她?你这么崇拜她就去找她啊,看她会不会留着你的狗命!”

“你什么意思……”

“诶诶诶,别吵别吵……”

谢寻汐叹了口气,她拿起剑,正想往外走,却忽然瞥见站在角落里人影。

她走上前去,那人神色一愣,弯腰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谢寻汐侧身看着他,此人穿着粗布麻衣,身子虽低着却并不佝偻,手上也没有茧子。

谢寻汐仰头看向楼上的包房,说道,“我想上去看一看客房,劳烦带路。”

小二四周望了望,犹豫着没动。

谢寻汐见状,将藏在布袋里的雪隐剑剑柄漏出一角,抱在怀里。

小二瞥了一眼谢寻汐怀里的剑,叹了叹气,“跟我来吧。”

关上包房的门,这位小二大手一挥坐下,问道,“有什么事?”

“我……”谢寻汐扣了扣雪隐剑,拱手作揖,“扶尘宗惜洵。”

小二看着她,没说话。

谢寻汐抿了抿嘴,“怀言掌门说你是位大夫?”

小二又瞟了一眼谢寻汐手中的剑,“你叫他掌门?”

谢寻汐愣了愣,坦白道,“他是我师叔。”

李渡笑了笑,“这才对嘛。”

李渡搭上谢寻汐的脉时,顺口说道,“这剑是围剿孟浮声的时候拿回来的吗?”

谢寻汐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怀言不是告诉你了吗,”李渡抬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叫李渡,是个见不得人的大夫。”

“你……”

李渡突然把手收了回去,接着绕到了谢寻汐身后。

谢寻汐不解地想转过身,却被李渡猛得一推,李渡的灵力自背后贯通之时,谢寻汐感觉全身的经脉都剧烈颤抖起来,它们叫嚣着、震动着,撕扯着,空荡的脉络此刻溢满了生机。

但谢寻汐绝望地闭着眼,她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一点属于自己的灵力波动。

待到李渡把他的灵力抽出,谢寻汐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却见李渡正盯着地板发愣。

“治不好是吗?”谢寻汐自己已有了诊断。

李渡回过神,点了点头,答道,“是。”

“那你觉得,我这个情况是我自身的问题,”谢寻汐纠结道,“还是灵力的问题?”

李渡瞥了眼搁在桌子上的剑,坐了下来,“我不知道。”

“你对雪隐有什么意见吗?”谢寻汐不满道。

“我只是觉得,拿着这把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谢寻汐不免有些难过,在发觉身体有异样之时,她就立即下了山,只是……“我拿到雪隐之前,就已经这样了。”

李渡审视着谢寻汐脸上的面具,笑了笑,没说话。

谢寻汐平复心情,站起身,“既无法医治,我便先走了,多谢。”

“怎么谢?”李渡接道。

谢寻汐闻言疑惑地转过头,谢什么?

李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你帮我一个忙吧。”

谢寻汐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拿起剑起身就要走。

“我有一阿妹名李洛,平时以营售簪钗为生,在这广宥城开有一店铺名为'鬓前月',你帮我去找她。”李渡道。

谢寻汐停步,纳闷道,“你为何不自己去找?”

“我一个医者,行走天下不是太危险了吗?”李渡理所当然道。“更何况,此次下山历练也快到时间了,不多时,我就回扶尘宗了。”

谢寻汐转过身,“你都来这广宥城了,找你妹妹的路,能有多危险?”

李渡依旧坐着喝茶,不紧不慢地说道,“知道为什么我不问你为何戴着面具吗?”他转过身看着谢寻汐,故作严肃,“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

“我猜,你根本不知道你妹妹的这间铺子开在哪。”谢寻汐倾身微微一笑,“否则,你也不会一开始就冲着拿着雪隐剑的人来。”

李渡也笑了起来,“我说过,拿着这把剑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如果你能帮我找到我妹妹,我可以祝你好运。”

谢寻汐闻言皱了皱眉,“你妹妹会医术吗?”

“不会。”

谢寻汐摆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正准备走时突然又问道,“你知道医学圣家云家在哪吗?”

李渡闻言一愣,“什么?”

谢寻汐质疑道,“你们这些医者难道不应该对云家很熟悉吗?”

“啊……”李渡点了点头,“你何时出的山?”

谢寻汐随口答道,“大约一个月前。”

李渡沉默了,他眯缝着眼,“出了客栈向南走五里,有一家草药铺,铺子旁边便是祈春巷,巷中第十家。”

谢寻汐握着手中的剑,张了张口却又闭上,只说道,“多谢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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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清风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