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看见的是师傅破败的屋舍,风把竹叶吹的沙沙作响,却吹不动木头上的灰尘,我手里握着掌门给我的剑,踏过残枯的落叶,从此,我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杀了你。
你行踪难定,无家,无亲,一人走在江湖中,冷漠又无情,这或许是你能活这么久的原因吧。
腊月十五,那天很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身体,我坐在松树枝桠上,终于等到了你。
没有马车,没有同伴,寒冬里,你穿着一身黑衣,踽踽独行。
剑出鞘,借着风,我向你刺去,你好似早有察觉,并不惊讶,只是一侧身,从容躲开,漫不经心地一掌打落我的面具,却是一愣。
我抓住机会再次刺向你的肩膀,你被我逼得退后,借力跃起,反手召出雪隐剑,划伤了我的脸。
我看着你手里的剑,怒不可遏,大声质问,你却只是皱皱眉,盯着我的脸。
是的,掌门告诉我的那日,我也和你一样困惑,我和你长着一样的脸。
冬日的林里,只有风的呼啸,刺骨的寒冷扎进了我的心里。
剑扫过风雪,扬起我的决绝,银色的剑光斩开天地,喝退冰霜,却卷起一股利刃破土而出。
松树在风中剧烈晃荡,乌蒙蒙的天笼罩着世间,无际的雪埋没了大地,辽阔而空洞,寒冷让一切都静音,于是方寸之上恍若只有你我二人,只有交错的剑鸣。
雪隐剑在你手中翻飞,我眯起眼,感受着灼热的血液在胸膛中横撞。
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灵力流转,将冷风都燃得滚烫,闭关一年,沉在听松林里的寂寥此刻自心底迸出,我撕扯着嗓子喊道,“我召春来!”
闪电划破了苍茫的天,雷声踏雨而来,劈开枯寂,也劈向了你。
细雨如剑,倾盆而下,刹那间,你却迎着尖锐的电光,顶着雨芒,向我袭来。
那张淡漠的脸在闪电之下忽明忽暗,银剑如霜,此刻掩染腊梅。
你看着手中的雪隐剑,复又瞥了我一眼,默不作声。
我捂着伤口,感受到你那似是挑衅的目光,不甘心。
雨还没停,我吃力地拔出刺入体内的雪隐,怒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
你被剑气扫退,而雨滴此刻飞速落下,划过你的血肉,你大手一挥,砍断一棵枯树,灵力托起粗壮的树干,遮风避雨。
就在你站定的一瞬间,脚下的土地突然炸裂,春笋破土而出。你连忙跃起,将树干向我砸来。
而雨还在下,针针入骨。
我劈断枯树,星蓝色的灵力萦绕着,枝干上长出嫩芽,藤蔓四起,此刻,锋芒皆聚焦于你一人。
剑气汇成星光,尖锐地刺向你,而恍惚间,我却好像听见你轻声一笑,金色的光芒迸发,顷刻间春天偃息旗鼓。
你受伤了,但我输了。
雨息万物静,雪落复掩春。
血从我的胳膊流到地上,滴答滴答,是除风声外唯一的声音,你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我,脸上却不见任何表情。
我以为我要死了,你却只是修复了我脸上的伤口,然后转身离去。
我拖着无力的身体,靠着一棵树坐下,等待着死亡。
鲜血晕染了雪地,灰白天地之间,虚弱的我竟是唯一的一点亮色。
那天真的很冷,树上结了细微的冰霜,我抬头想再看看师傅的那座屋子,但我什么也看不到。
雪慢慢盖上我的身体,我要睡着了。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师傅来接我了,我有些难过,我没能替她报仇。
死亡并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你坐在河边,依旧一身黑衣,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艰难地坐起来,却没找到我的剑。
灵力尽失,寒风吹瑟了伤口。但此刻我已感受不到疼了,是回光返照吗?
我听见你冷冷地问我的名字。我闭口不答,只是吃力地移动着身子,想逃走。
你回头瞄了一眼,似有些不满,积雪一吹,向我扫来。
我下意识地抬手凝气,却发觉体内已毫无灵力波动。冷气霜雪砸了我一脸,身上本已冻僵了的伤口也被牵动着觉出了点疼。
我低头看着身上渗血的衣袖愣神,却听见远处你轻轻的一声嗤笑。
我顿时僵住了身体,如果不杀我是为了嘲讽我,那么很显然,此刻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如果我还有灵力,如果目光能化作剑,此刻你一定被我万剑穿心。
打斗落下的树枝早已被深雪覆盖,寒冷的冬天里,应如死一般得寂静。
但我却突然感受到,有大量人群踏雪而来,踩着枯枝,缓慢,却又透出一股奇异的急切。
数把剑自林中飞出,你却依旧没动,任利剑划过身体,血自伤口渗出,你却只是转过头,朝我轻蔑一笑。
我心中不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竟看到了掌门师叔。扶尘宗弟子黑压压地围住,而你坐在雪中,任冷风肆虐过披散的长发。
洗念剑穿膛而过,你却好似一具枯骨,并无反应。淡漠的眼眸轻飘飘地瞥向我,我听见你毫无温度的声音,“雪隐剑,归你了。”
我蹙起眉,踉跄地走向你,却见你轻叹一口气,身体顷刻间化成了枯叶散落。
而雪隐剑,空落落地掉在地上。
我心中一惊,望向掌门师叔,师叔此刻也正凝视着我。
我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闭口不谈自己偷跑出来的行径。
师叔略过我,缓步走向那堆枯叶。
彼时已是深冬,除了少许常绿的叶子外,雪中林木早已只剩光秃的枝桠。
我捂着伤口走上前,捡起一片,褐色、枯脆、轻薄,似乎只是一片普通的被遗忘在寒冬的秋叶。
师叔端详着我的伤口,叹了叹气,犹豫了几番,最终只是说道,“你师傅的剑,就留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