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挂了电话，我在电话亭里多站了一会儿。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我看见街道上的雪开始化了，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浆，但屋顶上的雪还是洁白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想，这个冬天，可能没有那么冷。
下班的时候，吴姐在走廊里堵住了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红艳艳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是那种冬天储存了很久的苹果，皮有点皱了，但香味很浓，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清甜的气息。
“给你，拿回去吃。”她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塑料袋被她握了很久，带着掌心的温度。
“吴姐，这……”
“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多了吃不完。”她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不是说你女朋友喜欢吃面吗？山西人？”
“嗯，山西人。”
“明天我带点醋来，我家老头子从老家带回来的，正宗老陈醋，你给她尝尝。”
她不给我拒绝的机会，拖着塑料筐走了，轮子在过道里发出熟悉的咕噜声，渐行渐远。
塑料袋里的苹果沉甸甸的，我提着它走进雪后的暮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街道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色调。远处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空气里飘着焦甜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甜暖的味道灌满整个胸腔。
2003年的冬天，我在北京的第二个季节。我终于确信，我会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
那个春天来得特别磨蹭。
都三月末了，上地街边的杨树还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像倒插在天空里的旧扫帚。暖气停了一周，办公室里反而比冬天更难熬，那种冷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潮唧唧、阴丝丝的，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但我的心是热的。
因为从那个雪夜修好鑫源建材的系统之后，我的名字在客户那里传开了。
开始只是鑫源的孙大炮到处吹嘘，说辰宇软件有个“小陈师傅”，三更半夜一个电话就能爬起来修系统，比110还管用。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先是曹莉手里的几个老客户点名要我做售后支持，然后是孟小飞接到的技术热线里，越来越多的客户张嘴就是“你们公司那个小陈在不在”。
孟小飞对此毫不嫉妒。事实上他巴不得如此，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更安心地打他的传奇。每次他把转接来的电话往我桌上一搁，就冲我挤眉弄眼，那张瘦巴巴的脸上堆着一种只有网瘾少年才懂的窃喜。
“陈哥，找你的，‘点名服务’。”他把“点名服务”四个字咬得很脆，像是从哪部港片里学来的词。
曹莉则更加直接。她每次签完新合同回来，把合同往桌上一拍，老干妈瓶子震得跳了一下，茶沫子溅出来，她也不擦，径直走到我工位前面，双手撑在隔板上，探进半个身子。
“小陈，顺发商贸那个系统，下礼拜上线，我点名你带队去装的。别人我不放心。”
“曹姐，那是V3.0，我才刚摸熟——”
“摸熟就行！你以为人家为什么签单？人家张总指名道姓说要那个‘孙大炮夸上天的小伙子’负责！”她笑起来虎牙一闪，眼睛里全是商人的精明，但那种精明里裹着某种真诚的信任，像一层透明的糖衣包着药丸，不让人反感。
我回头看周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颈椎微微前倾，后脑勺对着整个办公室。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键盘声忽然重了几个分贝，噼啪噼啪的，像夏天的冰雹砸在玻璃上。
那是我应该注意到的第一个信号。但我没有。
二十三岁的我，满脑子都是代码和需求文档，满心都是“我终于有用了”的狂喜，我哪里看得懂一个沉默的背影里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