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第一个到公司。
吴姐还没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的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地回荡。推开公司的门,隔夜的暖气已经完全散尽了,冷得像一个冰窖。我没有马上去自己的工位,而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雪下了一整夜,外面的世界白得晃眼。马路上有早起的清洁工在铲雪,铁锹刮过路面,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某种粗糙的打击乐。空气冷得发甜,一种凛冽而清澈的甜,吸进肺里微微刺痛,但让人无比清醒。
我转身,开始烧水、开电脑、检查服务器日志。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九点半,周远来了。
他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大概是大雪堵了路。他走进来的时候,大衣上还落着雪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气。他一边用袖子擦眼镜,一边往自己工位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但他停了下来。
不是停在我身边,是停在孟小飞的位置上。孟小飞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怎么了?”周远问,声音难得地多了一丝温度。
孟小飞抬起头,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周哥!陈哥昨天修好了鑫源建材的系统!”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键盘声停了,喝水声停了,翻文件声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先是看孟小飞,然后看我。
我坐在角落里,被十几双眼睛注视着,脸上开始发烫。曹莉第一个站起来,老干妈瓶子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鑫源?!孙大炮那个公司?那个V2.1?”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虎牙露出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你怎么修好的?不是说那个版本的代码没人看得懂吗?”
“那个……它就是一个空指针异常,数据库里有一条记录缺了字段……”我试图解释,但声音被曹莉更大的嗓门盖住了。
“老孙给我打电话了!今天早上六点!六点!”她晃着手机,那个诺基亚手机被她攥得快碎了,“他说昨晚有个‘小孩’救了他的命!说一百多号人的工资差点发不出去!说辰宇软件出了一个特别厉害的技术员!我还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那是一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笑,不是那种对着电话的、职业化的笑,而是真正开心的、发自肺腑的笑,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细纹,那些纹路里藏着笑意,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好小子!”她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力道之猛让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显示器上,“姐欠你一顿饭!不,三顿!”
孟小飞从座位上弹起来,像个弹簧人,瘦高的个子一晃一晃的,他冲到我面前,嘴巴张了几次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拳头捶了一下我的肩膀。不是真的打,是那种男孩子之间表达高兴的方式,力道很轻,但他的眼眶有点红。
“陈哥,你太牛了。”他终于憋出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哑。
吴姐拖着塑料筐从门口探进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所有人都在笑,她也跟着笑了。她把手里的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声响。
“趁热喝,今早刚打的,加了糖。”她小声说,然后眨了眨眼,那个眼神里有种“我就知道你小子行”的了然。
最后,周远走了过来。
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站在我面前,没有笑,脸上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伸出手,从他随身的那个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普通的办公用品,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不太平整,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在我桌上,放在那本已经被翻烂的“问题本”旁边。
“昨晚的事,我早上听说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多余的语调,“我给老板打了电话。”
我低头看那个信封,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奖金”。字迹是周远的,我认得,因为他在每一份代码审查意见上都是用这种方方正正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字。
“多少?”曹莉替我问出了我不敢问的问题。
“两千。”
整个办公室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块,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曹莉在欢呼,孟小飞在“卧槽”,吴姐在鼓掌,周远转身走了,嘴角似乎弯了一点点——但我不能确定,因为他背过身去了。
我拿起那个信封,手还是抖的。牛皮纸摸上去有些粗糙,边缘裁切得不整齐,有一个角微微翘起。我摸了摸它,没有马上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压了压,感受里面那一叠钞票的厚度。不多,也不厚,但压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走过三楼那个贴满小广告的走廊,日光灯滋滋地闪,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这座城市里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风一吹就散了。
但现在,这个信封告诉我:你不是灰尘。你是一颗螺丝虽然小,但有人需要你卡在这个位置上。少了一颗螺丝,机器会转不动。
那种感觉,比两千块钱本身,重得多。
那天中午,我没有去吃食堂。我跑到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沈禾的号码。响了两声,她接起来,声音带着刚刚忙完一上午的疲惫,但听到是我,立刻亮了起来。
“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们不是午休吗?”
“昨晚的事,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唐山的客户,系统崩了——”
“你修好啦?”她打断我,声音突然紧张。
“修好了。而且——”我握紧了话筒,冰凉的塑料壳贴着滚烫的耳朵,“公司给我发了奖金。两千块。”
听筒里没有尖叫,没有欢呼,只有一声很轻很轻的、深呼吸一样的吸气声。那个吸气声里有颤抖,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变软了,软得像三月的雪化成了水,“我一直都知道。”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公用电话亭外面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挤出来,照在雪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深深吸一口,像饮了一口冰镇过的山泉水。
“晚上我请你吃饭。”我说。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火锅。”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都能想象出她眯起眼睛、咬着下唇的样子,像一只看见小鱼干的猫。
“好。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