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
“小陈！好！我记住你了！改天你来唐山，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空无一人的、略带压抑的寂静，而此刻的安静像一场暴雨过后的海面，波浪还未完全平复，但风暴已经过去了。
日光灯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闪，滋滋的，一亮一灭。窗外的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白，把整个上地的街道都盖住了，从窗户往外看，世界变成了一张曝光过度的相片，所有的棱角都被抹平了。
我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我盯着那几块水渍，忽然笑了一声。
“我修好了。”
我说给自己听。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弹回来，有点变形，但很清晰。
“我真的修好了。”
我忽然很想给沈禾打电话。但我忍住了，她今晚在咨询公司加班，她们最近接了一个案子，每天忙到半夜。我不能吵她。
我只是把那个绿色的台灯拧亮了一点，光更暖了。然后我拿起笔，翻开“问题本”，在新的一页上仔仔细细地写下今天的事故。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有些发白，中指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那是笔杆压出来的。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办公室里有它自己独特的气味。冷掉的咖啡的苦涩味，从周远的搪瓷缸子里幽幽地飘过来；打印机的墨粉味滞留在空气中，带着某种化学制品的尖锐；暖水袋的橡胶味混合着樟脑的微辛；而最底层的、始终存在的，是服务器主机散发的微微焦热的电子元件的气味。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其他地方闻到过的味道。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这味道代表着什么，但很久以后我想明白了——那是“被需要”的味道。
有人需要你做一件事。也许这件事很难，也许你不够格，也许你怕得要死，但电话响起来的那一刻，你没有退路。而你做成了。
这种滋味，会上瘾。